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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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叫我梁頌,我並未以侯爺身份出行,隻是梁頌,來找燕回。」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朗好聽,好像一股風。


我卻沒有半點動容:「小侯爺平易近人,臣女卻不能不識規矩。」


他好像低低地嘆了一聲:「年年......」


我禁不住想,若是之前的我聽到他這樣親近無奈地喊我的名字,我怕是一刻也抵擋不住,他說什麼便應什麼。


但是他的聲音與我早就與夢魘無異。


我不懼,卻心生惡感。


15


場面因梁頌的存在而變得局促起來。


拂水端坐,雲開沉默,隻有程先生還算淡然,請梁頌喝茶。


「不知小侯爺此次前來是為何事?」


程先生開門見山,梁頌將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為尋年年而來。」


程先生細長的眉毛微微一挑:「草民在京城待了兩年,教導年年一年半,倒是從不知年年與小侯爺還有這個情分。」


她輕笑一聲:「還當傳言不虛,小侯爺與大小姐婚約在身,

情投意合,看來人言不可信。」


梁頌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我與燕大小姐年前就已經退婚,隻是好友。」


好生分的稱呼。


我在一旁安靜地喝茶,忽而聽程先生說:「那小侯爺來尋年年,是對自己的親事有了主意?」


茶水嗆在喉間,我掩唇咳起來,眼底多了一個帕子,我便接了過來。


擦拭唇瓣後,發現場面安靜得落針可聞。


梁頌收回遞帕子的手,拂水添茶,程先生垂著眸子吹著熱氣,隻是臉上似乎傾瀉著笑意。


雲開嘴角微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低頭一看,方才熟練接過的是雲開的手帕。


梁頌眸光清冷地掃了一圈雲開,雲開似未察覺,而是對我說:「慢點喝。」


氣氛莫名變得焦灼。


我頗有些不自在,收起了雲開的手帕。


梁頌開了口,聲音冷了幾分:「沒聽燕大人說過,年年在外認了一個弟弟。」


雲開受程先生教誨,不卑不亢:「隻是稱呼上更加親近,

姐姐也喜歡聽我這樣喊,並沒有實質姐弟關系。」


梁頌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小公子氣度不凡,不知哪裡人士,是何出身?」


雲開放在桌上的手一下握成拳,一雙眸子瞬間黯然。


我不知梁頌還有如此刻薄的一面。


「英雄不問出處,小侯爺如斯君子,應當沒有門第之見吧?」


梁頌看向我的目光帶著詫異與隱隱的受傷,他的喉結滑動,低聲輕笑:「年年說的是,英雄不問出處。」


程先生清咳一聲:「對了小侯爺,燕大人欲給年年說親,不知你知不知道此事?」


梁頌斂了神色:「不必擔憂,我會說服燕大人不要著急,讓年年多在外玩一玩。」


程先生點了點頭:「那小侯爺打算何時啟程回京?」


梁頌一頓:「若是各位不嫌棄,我想同諸位同遊。」


又是一陣的安靜,饒是程先生也一時無言。


16


縱使梁頌說出門在外不必在意他的侯爺身份,但明知他的身份,

誰又能抵抗,


程先生幾番委婉拒絕,說路途勞累,目的不定,都被梁頌三言兩語擋了回來。


梁頌淡淡一笑:「程先生眼中,我似乎是個嬌氣之人。」


再說下去,便是對他有意見,程先生便推辭不得。


梁頌如願同我們一起,在草原待了一段日子,ťṻ₍程先生便想去下一個地方。


馬車上,梁頌與雲開一左一右坐在我兩旁,程先生打開扇子搖了搖頭,給我一記愛莫能助的眼神。


路程開始變得煎熬起來,雲開習慣性地給我遞送茶水吃食,梁頌要同我講丹青之道,宿命之說。


隻有程先生停車賞景時,我才能出去喘口氣。


雲開靜靜地給在我身邊,給我遞了水袋,因梁頌的在場,我與他很久沒有單獨相處。


見他似乎有話要說,我輕聲問:「怎麼了?」


他抿了抿唇:「之前隻知道姐姐非富即貴,卻沒想到是朝廷大員的女兒。」


聽罷我就笑了:「算不上,頂多是在外流浪多年,

被撿回去的阿貓阿狗。」


他皺起眉:「你又說這樣自貶的話。」


小小年紀,氣性不小。


我哄他:「好,我錯了,我天地間最好的姑娘。」


他忍不住笑似的,笑起來還要偏開頭不讓我看見。


「年年。」


我回頭,梁頌拿著一件披風走過來:「將要進入雨季,仔細別病了。」


我收了笑意,雲開也變回了拒人千裡外的模樣。


梁頌察覺不到似的,要將披風給我披上,我躲開了:「多謝小侯爺,隻是男女授受不清,還是要有些分寸。」


梁頌的神色黯了一瞬,在觸及雲開時又恢復如常。


程先生選的這處賞景點不妙,我們並未停留多久就被山匪盯上。


這一路形成也不是一帆風順,不過程先生會武,雲開也學有所成,又有隨從相護,有驚無險。


山匪持刀出現時,雲開下意識單手抱起,裙擺在空中劃出半圓,落到他的身後。


山匪並不難擊退,程先生與雲開早有默契,

他們受了些傷,卻也成功將山匪們趕跑。


不宜帶傷趕路,我們又在最近的鎮子上停留。


拂水給程先生包扎傷口吧,滿眼心疼,雲開眼巴巴看著我,視線不離我半分,我拿著包扎藥物坐到他身邊,給他剪開傷口附近的衣物,輕輕清洗上藥。


他一聲沒喊疼,偶爾會露出一點悶哼,呼吸變重些許,我手上的力道便放得更輕,低頭給他吹氣,抬眸映入眼簾的便是雲開偷笑的神情,微彎的眸中仿佛有星光閃動。


「謝謝姐姐。」


我們不約而同地忽視了剩下的那個人。


一向眾星捧月的梁頌這時卻也坐的住,直到我們把一切都弄好,他隨我去後院把汙水倒掉。


「年年。」


在樹蔭下,他喊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看向他。


他的臉藏在陰影中:「你還在記恨我嗎?」


我愣了一下,對於他這個問題不免覺得好笑。


「如果我把你經受的都經歷一遍,你是否能原諒我?」


他從陰影中走出來,

直直的看著我,目光沒有一絲躲閃,好像在訴說他的決心。


我不閃不避地看過去:「小侯爺,這個假設並沒有意義,你不會因為一雙眼睛像某個人就被娶走,獨守空房三年,也不會被人棄之不理,死於馬蹄下,你身份高貴,無數人趨之若鹜,你體會不到我當時的感覺。」


他怔了怔:「什麼,什麼眼睛像?」


我愣一下,想起來確實沒跟他說過我聽到了他醉後的話。


他好像被戳中了心事,沒有那麼沉穩,快走幾步到我身前:「年年,你聽我解釋。」


我看著他張開了口,卻遲遲說不出下一句話。


「對不起......」


解釋不了,他也是坦誠,沒有編可笑的假話。


我輕聲說:「不原諒,但是都過去了。」


他卻不願輕易揭過:「我知錯,你想對我怎樣都行,我甘願受之。」


我跟他的角色仿佛調換了,我不覺得多高興,隻是有些困惑。


「因為你沒救下我的愧疚?


梁頌垂著頭,烏黑的發絲被吹起,暗香浮動,他的聲音略啞。


「因為......我心悅你。」


17


好像聽到了一個笑話。


我喜歡他時他視而不見。


我跑了,他反倒心悅我。


我後退了半步,他緊緊抓著我的手腕,怕我就此離開:「年年,我梁頌願意承受責罰,直到你出氣。」


他的眼中盈出了水光,天陰的厲害,降下蒙蒙細雨。


「你死後我靠你的畫度日,每看一眼便受錐心之痛,你一共畫了四百一十二幅,我在重生之日起,夜不能寐,你遠行不知蹤跡,我日日書信便都積壓在書房,等你回去拆信,出來尋你,行路受傷,我更悔當日你有多痛......」


他似乎說不下去,喘息哽咽了一聲:「年年,我想等你回來,我會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你畫過的每一幕,我們都可以實現。」


梁頌好像沉鬱已久,此刻終於爆發,他的淚隨著雨水在臉上滑落,

眼眶通紅,好像我被馬蹄踏死前看到的那一幕。


他抓著我的手臂微微顫抖:「年年,隻要你原諒我,做什麼都行。」


高傲皎潔的小侯爺如此ẗũ̂ₖ低聲下氣實在少見。


我心裡卻在想自己喜歡他時遭受的一切。


那他一廂情願對我好,是不是也應該受到同樣的遭遇才算平等?


我忍著口中的疑問之言,飛速地想,腦中在剎那間撥開了雲霧,心陡然跳得很快。


我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茫然驚喜的目光中,忍著激動開口:「任何事情?」


他鄭重地點頭:「任何事情。」


「那你是不是會成全我?」


他眸光閃了閃:「成全?」


我看著他的眼睛:「對,成全,就像你當初成全姐姐那樣,成全我。」


他的呼吸亂了,不可置信:「你......」


他後退半步,我緊逼上去,難得的強勢:「小侯爺不是心悅我嗎?你心悅姐姐就能成全她,卻不能一樣成全我?


Ŧů⁰他的身體晃了晃,被我步步緊逼,直到靠到樹上,氣息紊亂:「荒唐!」


我笑起來:「當初嫁給與姐姐有婚約的你難道不荒唐嗎?小侯爺,你心悅我,便成全我吧。」


18


我從後院回去的時候,衣服都被淋湿,有個人卻不站在避雨處,也不打傘,讓自己被雨淋透,傷口又需要重新包扎,


我把雲開拉進屋檐下,他聽話的很,我隨意一扯他就跟著我走。


「幹嘛不躲雨?」


雲開的臉色蒼白,沒有血色。


「故意的,叫你心疼。」


雲開有時候實在讓人難以招架,我把他推進房間,安撫好一隻撒嬌的野狐,讓他更換衣物。


我則迫不及待地去找了程先生。


淋了雨,沒有及時換洗,到了夜間我的身體便不舒服起來,高熱不退,大夫來了也沒有辦法。


他們整宿整宿地陪在我的床邊,可是大夫束手無策,讓他們給我準備後事。


我於床榻上閉上了眼,感覺到雲開緊緊握著我的手,

渾身顫抖,聲聲喚我:「姐姐,燕回......」


聲音飽含驚慌失措與恐懼。


七日之後,小侯爺攜一壇焦土,帶著那幾個燕府家丁回京。


燕家二小姐在外急症而去,屍身火化被小侯爺帶回安葬。


小侯爺人品端直,加上回京時失魂落魄的模樣,無人對此生疑。


這僅是京城幾日的談資,感慨便過。


我金蟬脫殼,程先生與拂水向我賀喜,唯有雲開對我愛答不理。


我便跟在他身旁詢問,他起初不願意說,後來才板著臉開口:「為什麼不跟我說?」


他終究強撐不了兇狠,第一個字有氣勢,第二個字就頓住,接著便全是委屈了。


我有些愧疚:「做戲,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別生氣。」


他的喉結滾動,長呼出一口氣:「你知道我生不了你的氣。」


他停了一下:「我隻是害怕。」


他偏頭看向我,微垂的眸子專注而深沉:「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失去,

我怕你也不在了,我該怎麼辦?是你一手把我拉出來的,如果你不在了,我......」


我說:「你有自己的路。」


我的話音未落,他就搖起了頭:「可是沒有你,就沒有意義。」


他的眼睫輕顫,像是蝴蝶振翅。


我不自覺抿緊了唇,想要靠他更近些,心口的悸動都被揉在了聲音裡。


「今後山河路遠,我們都能在一起度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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