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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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門口,我的車駕已經換了一輛。


「殿下說要有事先離開,便囑咐屬下另去公主府駕車馬來。」林琅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唯獨聲音有點不穩。


我心裡有些好笑,若我沒在鎮國公府留那麼久呢?車駕可能在我出府之前到來?


到底是我自個把人慣成這樣,懶得計較,擺手嗤笑一聲便上了馬車。


等回到公主府,我才曉得,魏淮昀居然沒回來,聲音便不免變得有些沉:「他人呢?」


「啟稟公主,屬下不知,殿下不準跟隨!」


「本宮是不是素來和氣了些,才叫你分不清這裡誰是真正的主子?」我眯著眼睛回身看著林琅,他已然跪在青石地上,頭壓得極地。


「便跪著,幾時有姓魏的消息,你幾時起來。」


回到書房處理雜事,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在這大周他人生地不熟,能去哪?


銀錢帶得夠不夠?


這樣好看不會被擄到花樓去吧?


5、


我等了很久,終於得到了魏淮昀的消息。


這廝去了酒樓——蓬萊閣,在那撒錢找樂子,甚至有不少女子成群結隊地跑過去毛遂自薦!


扔掉手中朱筆,書房氣氛冷到極致。


「屬下去將殿下帶回來!」


「隨他。」我冷著臉色拒絕,見林琅跪在地上還沒起來,又覺得氣有些不順,「備駕,本宮親自去。」


到了蓬萊閣,便見四處人頭攢動。


魏淮昀一身白衣斜倚在闌幹邊,捏著白玉酒瓶,尤為顯眼。


更顯眼的是,他身旁立著一位黑衣高馬尾女子,看起來很是英姿颯爽,二人宛若天作之合。


侍衛用劍柄隔開一條兩人寬的路,我便款步上樓。


黑衣女子率先看到了我,微微朝魏淮昀身邊靠了靠,耳語幾句,揚了揚下巴,他才側目看來。


「公主來做什麼?」魏淮昀撩起眼皮笑了笑,慵懶而淡漠,不似從前驕橫,莫名叫我心頭一刺。


「接你回府。」


「不必,過幾日。」


話到這個份上,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但這樣輕飄飄地離開,又有點不甘心,更何況魏淮昀身邊站了這樣一個女子。


看起來倒像是會疼人的,應該不比我差。


果然,黑衣女子伸手抽走了他手中酒瓶,略帶責備道:「我來已是第三瓶,別喝了。」


本以為他會不高興,誰知他居然隻是拿了回去:「最後一瓶罷。」


看到這處我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笑:「不知這位……」


魏淮昀看了她一眼,還沒說話,黑衣女子倒先開了口:「沈從西,大魏人士,來見故人。」


好一個來見故人。


「既是殿下故人,不若暫住公主府?」我伸手招來店小二,讓林琅付了錢,笑意盈盈地詢問著她。


沈從西看著林琅掏錢的動作,挑眉笑了一下:「那便叨擾公主了。」


她知道我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衝二人略一點頭,我便轉身離開,下了樓已經冷了臉色。


上了馬車便吩咐人去調查沈從西的身份,我倒要知道他們是什麼故人。


月上柳梢頭的時候,

他們二人才回來。


我坐在亭中自弈,一盤亂子,抬頭便看到沈從西扶著魏淮昀。


他眼角沾了薄紅,豔麗橫生。


手中的黑子沒拿穩,砸進棋盤裡:「沒勸住?」


「他酒量一般,白日那瓶喝完便沒碰了,後勁兒上來,趴著小睡到現在。」


倒是好耐性,一直等到他醒來。


我掃了一眼沈從西,繞過長亭,站定在他們面前:「我送他回去,院子已經差人安排好了,你正好去看看罷。」


說著便伸手去接魏淮昀,誰料他居然抬手拂開了我,長眸裡一片清冷:「走開。」


周遭一片寂靜,快到臘月了,冷得呼出氣便成了白霧。


我收回手放在身後,微微收緊,沉聲喊來林琅:「你扶殿下回屋,再安排人引沈小姐休息,本宮也乏了。」


看著魏淮昀被扶遠的身影,我心裡有些說不清的煩躁,索性自己提著燈跑到廚房去,煮了一碗醒酒湯帶過去。


推門進去,繞過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

發現魏淮昀不在床榻中,後頭倒是傳來水聲。


正打算放下碗離開,就聽見他在裡面招人:「來都來了,不送進來?」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醒酒湯有些想笑,他倒是斷定我會送這玩意兒來?


繞到後面去,就看見他沉在湯池中,水汽朦朧間,不似凡人,襯得金相玉質。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憊懶的側臉,耐心地問道:「我喂你喝?」


魏淮昀側過身子看我,下巴一揚,算是應了。


便耐心一勺一勺舀給他,他垂著眼睫,難得顯得有些乖順。


「可是因為荷包生氣?」醒酒湯見底,我放在一旁,佯作漫不經心地試探。


「你先出去,我要更衣。」


「不要我伺候了?」


「呵,要的話,公主真敢?」魏淮昀說著就一副要起身的樣子,驚得我連忙偏過頭往外走。


等了沒一會,他就垂著一頭半湿的青絲,著月白中衣出來,領口半開著,坐在我面前的油燈下,無聊地翻著書卷。


​‍‍‍​‍‍‍​‍‍‍‍​​​​‍‍​‍​​‍​‍‍​​‍​​​​‍‍‍​‍​​‍‍‍​‍‍‍​‍‍‍‍​​​​‍‍​‍​​‍​‍‍​​‍​​​‍​‍‍‍‍‍​​‍‍​​‍‍​‍‍‍​​​‍​​‍‍​​‍‍​​‍‍‍​​​​‍‍‍​​​​​‍‍‍​‍‍​​‍‍‍‍​​​​‍‍‍​​​​​​‍‍​‍‍‍​‍‍‍‍​‍​​​‍‍‍​​​​‍‍‍​‍​‍​​‍‍​​​‍​​‍‍​​‍​​​‍‍‍​‍‍​‍‍​​‍‍​​‍‍‍​​‍​​‍‍​‍‍‍‍​‍‍​‍‍​‍​‍​‍​‍‍‍​‍‍‍‍​​​​‍‍​‍​​‍​‍‍​​‍​​​​‍‍‍​‍​​​‍‍​‍​‍​​‍‍​​‍‍​​‍‍‍​​‍​​‍‍​‍​‍​​‍‍‍​​‍​​‍‍‍​​‍​​‍‍​​​​​​‍‍‍​​​​​‍‍​‍‍‍​​‍‍‍​​‍​​‍‍​​​​​‍​​​​​​​‍‍​​​‍‍​‍‍​‍​​​​‍‍​​​​‍​‍‍‍​‍​​​‍‍‍​​‍​​‍‍​‍‍‍‍​‍‍​‍‍‍‍​‍‍​‍‍​‍​​‍‍‍​‍‍​‍‍​​‍‍​​‍‍​‍​​‍​‍‍​‍‍‍​​‍‍​​​​‍​‍‍​‍‍​​​‍​​​‍‍​​‍‍‍​​‍​​‍‍​‍‍‍‍​‍‍​‍‍​‍​‍​‍​‍‍‍​‍‍‍‍​​​​‍‍​‍​​‍​‍‍​​‍​​​​‍‍‍​‍​​‍‍​​​‍‍​‍‍​‍‍​​​‍‍​​​​‍​‍‍​‍‍‍​​‍‍​‍‍‍​​‍‍​​​​‍​‍‍​​‍​​​​‍​‍‍​‍​‍‍​‍‍​‍​‍‍​‍​​‍​‍‍‍​​‍‍​‍‍‍​​‍‍我瞥了一眼他領口的風景,

又匆匆收回目光。


「今日不該在鎮國公府說那樣的話,叫殿下傷心,是我的不是。」


魏淮昀聞言手上動作一頓,終於扔了書卷,眯著長眸笑了起來,不太友好:「公主可知道沈從西是誰?」


聽到那黑衣女子的名字,我眉心一跳,面上不顯:「倒是不知。」


「大魏第一皇商的下任家主,我的表姐。」魏淮昀微微靠進裡頭,顯得更慵懶,「我母妃雖隻是貴妃,為妾,卻深得父皇寵愛,沈家在母妃沒為父皇進宮前,本也要交到母妃手中的。」


我知道他是千嬌萬寵養出來的貴人,倒不知這樣嬌慣。


魏淮昀見我沒搭話,微微靠過來,貼得極近,輕輕捏住我的下巴,笑道:「我知此處是大周而非大魏,但也不想收斂性子,公主可願意?」


「自然。」我拿下他的手捏在手心,「滿周皇室,隻我是嫡,僅我有權,有何不可?」


我父皇是個守成之君,昏庸善良,整個皇室除了我,

全都肖他,故而手中權柄大半散我。


隻可惜我非男兒身,倒叫父皇遺憾大周皇室後繼無人。


魏淮昀垂眸看著我手心的薄繭,聲音悶悶的:「周洛,你救過我,卻隻是在為了救他的路上順手撈我一把,我不能不介意,你也不能再靠近他。」


我問他是何時的事,原來是五年前。


當時漠北暴亂,顧行止領命前去平亂,沒想到糧草被燒,他們大軍困於城中,八百裡加急的信件一封封被阻絕。


等皇城終於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十日之後。


父皇於朝堂之上雷霆一怒,斬首七十二人,這是我仁慈的父皇第一次讓午門外流這麼多血。


偏偏無人敢領命前去環境惡劣、有天險庇佑的漠北支援顧行止。


七萬大軍,也不能叫滿朝庸碌有一分猶豫。


我不顧王法,著鎧甲,戴佩劍,強闖金鑾殿,領命去漠北支援。


漠北一帶,戰火遍野,我的馬蹄差點踏死一個瘦弱小兒。


急急勒住韁繩,我看了一眼這滿臉黑炭,

衣衫褴褸的小兒,下馬把他抱到一旁草堆內,留下了幹糧和水,順道還留下披風給他避寒。


正準備走,小兒伸手勾住我的銀靴:「你是誰,要去哪?」


他的聲音倒是好聽,同這瘦弱的相貌有些不配。


「周洛,去救人。」


說完就翻身上了馬。


到了汕平的時候,殘陽如血,屍骸遍野,城頭的「周」歪歪扭扭地掛著。


腥臭腐爛的味道四處彌漫著。


我眼眶一酸,衝著城頭高聲道:「大周的將士們,援軍來了!」


話一落,終於有零星的將士探出了頭,看到我們後恍如隔世般歡呼了起來。


進了城門,才發現,外面是屍山血海,裡面才是人間煉獄。


「顧將軍為了阻止……城中吃人,殺了很多人。」一位副將跪在我面前。


我抬手扶他起來:「他人呢?」


「顧將軍,中箭昏迷,現在軍中修養。」


聞言,我心裡一刺,抬腿就要往軍營方向跑,卻又生生忍住,回身吩咐林琅:「安排人把糧草分發下去,

清點人數,救治傷員,安撫百姓。讓所有副將到軍中來,我們集合議事,爭取一個時辰內出兵,打個出其不意。」


最後平叛這一仗,打得極好,卻也贏得慘烈。


我連臉上的血跡都來不及擦就去找了顧行止,坐在他床榻邊看了好一會,才驀然想起自己現在的形象有多糟糕。


正準備起身打點水收拾一下,他就醒來了,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腕,慘白的薄唇輕啟:「去哪?」


我看著他漆黑的眸子,看懂了那裡頭的神色,不由笑了起來:「哪也不去,你再睡吧。」


那個時候,我真以為,他喜歡我。


從記憶中回神,我笑了笑:「那小孩是你啊?」


「我一直在沈家養大,直到那時父皇才找來我和母妃,沒想到卻遭人陷害,不得已分開,我便流落到大魏了,得公主相救,自然要以身相許。」魏淮昀岔開話題,修長的手勾著我的衣帶。


「我與殿下天定的緣分,還有半月便可成婚,

不……不急於一時。」我笑得有些僵硬,悄悄摁住衣帶另一側。


「公主這樣會疼人,又這樣會招蜂引蝶,怎能不急。」魏淮昀越靠越近,不知不覺間,薄唇竟然已經貼在了我的耳側。


「我給你繡荷包吧。」


「不急,往後有公主繡斷手的時候。」


「我給你……」


唇被堵住,鼻息間盡是他張揚又肆意的氣息,無孔不入,同他人一樣,勾人且驕橫。


但是他到底還是假把式,親了親,就完事兒了。


我有些尷尬地整了整衣領,又抿了一口水,生怕他知道我想多,又陰陽怪氣地來招人。


6、


與魏淮昀婚事在即,漠北發生了瘟疫,又暴亂了。


鎮國公領命平亂,卻死於瘟疫。


喪事一經傳來,滿朝悲痛。


顧行止襲爵位,承父命,前往漠北,一為平亂,二為父親抬靈歸來。


我代替父皇送他出城門,為他踐行,九龍銀杯裡晃蕩著漠北進貢的瓊酒,被緩緩灑在城郊的黃土之上。


「望將軍凱旋。」


我施禮一笑。


「若不能呢?」顧行止壓著眸子裡翻湧的濃烈的情緒,啞著聲問我。


想到他的父親便是客死他鄉,我也有些愣神。


「若不能,我親自接將軍回家。」我朝身後的林琅招了招手,他便將我當年的佩劍——伐钺遞了上來。


顧行止看著劍沒有接。


我指了指劍尾的銜玉劍穗:「昔年空緣大師所贈,寶劍配佛玉,將軍怎會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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