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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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沐浴了,便披著發,站在門口發呆。


時值傍晚,厚重的雲霧盤踞在天空,夕陽宛如一隻沉沉大海中的遊魚,偶然翻滾著金色的鱗光 。


這裡似乎遠離京畿,罕有人煙,透過院門看外面的風景,略略幾叢花,幾棵松,幾隻鶴,幾拳石,幾片煙霞。


見我在外面吹風,閻羅惜將我帶回房裡,對著打開的妝奁,將一把尤帶湿氣的長發籠在指尖,木梳從頭梳到尾,齒間細細摩挲,梳理得井然溫順。


恍惚之間,竟有種相守白頭的宿命感。


不遠處的窗外,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飛快閃過,倏忽便消失了。


我有些訕訕:「我以為她們是你的妾。」


「我並沒有妾。」


鏡子裡映著兩個人,相依相偎,親昵而溫存。


我一抬頭,正對上那俊麗鋒銳,傲而不狷的眼神:「她們年幼時被奸人控制,吃了許多苦,後來被我救下,藏起來已有數年了。」


「隻因我始終記得你說的....

.....無論如何,萬事不可做絕,要留一線退路。」


原來如此。


聽到這裡,我又想到婉芳和小樘,有心想問問他情況,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再看身後,那人已雙手靈活,輕手輕腳地挽好了一個發髻:「我從未伺候人束發,你看如何?」


「..........很好。」


「這樣呢?」


對方不知從何處拈來一支點翠華勝,緩緩按在我的堆髻上,露出玉雕美人相的溫和微笑:「這是我許久之前便買好的,總覺得很配你。」


似乎為了更應景,他朱唇微勾,飄出幾縷華麗豔辭:「青春之夜,紅煒之下,冠纓之除,花鬢將卸……」


嘶..........


我正疑心自己聽錯了,忽然腰肢一緊,已被人從身後緊緊擁住。


對方儀容慵懶,眼眸半闔,玉蘭色的雙腮漸漸染上霞色:「出朱雀,攬紅裈,抬素足,撫玉腰……」


隨他漫吟,一股濃稠的曖昧氣息匯入口鼻。


甜美,誘惑,令人血脈賁張。


我耳邊轟隆,細聽是心跳如雷,一手無意識地揮出去,打亂了對方頭頂的玉冠,一頭烏墨墨的長發披散而下。


轉眼間,便莫名滾到了榻上。


再看他撐在我上方,眼梢紅軟,面容豔得勾人。


我連忙抓住床單,一直拉到下巴。


「等、等一下!」


閻羅惜怔怔地望住我,玉白下颌掛汗,胸膛急促起伏,總感覺下一刻就忍不住撲上來。


但終究是頹然後退一步:「是我的錯,是我冒犯........」


「沒.......沒有。」


我覷著外面天色,擦著唇角的眼淚。


「再等等,天還沒黑呢。」


28、


萬萬沒想到。


一個時辰後,翹首以盼的黑夜來了,閻羅惜卻走了。


他去外面看了看天色,便神色凝重地駕馬離開,走時還帶走了雙胞胎。


隻給我留下了兩名又瞽又聾的老僕。


這裡似乎遠離京畿,罕有人煙,十分僻靜,簡樸的小院裡,

不過幾叢花,幾棵松,幾隻鶴,幾拳石,幾片煙霞。


索性對方還留了幾杆紙筆,我日日在窗下寫字,日子並不難過,反倒寧靜而平和,仿佛重回了單純的少女時光。


一連過了數十日,就在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屋外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


那悠揚的樂聲穿門過戶,落入耳中,便有種別樣的少年情愫,單薄而可愛,赤誠而動人。


我擱下筆,扶窗而望,便見一人手執玉笛,立於濃蔭,一襲雪绡籠紗的長衣,披著薄似雲霧的寬幅大袖,衣袂拂風,飄飄而立,直令人舍不得移眼。


然而,待我歡欣地趕去,對方那仙氣飄飄的面孔朝著我,卻是不慌不忙,不恥下問:


「要等天黑麼?」


我:「.........」


29


看院外正停著一架大車,婉芳和雙胞胎都在,我連忙小聲回應:「黑不黑都行。」


聞言而來的三人摸不著頭腦。


「什麼都行?」


聞言,剛才還一臉清冷的閻羅惜忽然一笑。


原來不止八風不動會讓一個男人的魅力更出眾,甚至露出少有的繾綣,都能殺人於無形。


婉芳見狀,一手一個,立時把雙胞胎提走了。


庭院頓時一空。


還沒回過神來,我已被人提在了臂彎裡,隨之而來的一個吻,甜得像蜜餞,含在嘴裡都會令牙齒劇烈酸疼。


我含著蜜餞,模模糊糊道:「我以為你不會來啦。」


「當然要來。」


對方輕輕咬著我耳朵,聲音卻一本正經:「在下官居錦衣衛同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正是不遠千裡,奉旨抓捕。」


「犯婦玉氏,你有何話說?」


對此,我選擇直接躺平。


天漸漸晦暗下來,婉芳和雙胞胎早不知避到何處去了。


下弦月露出素淨的輪廓,被幾杆樹枝攪碎了,柔波滟滟地淌落青痕石階。


後半夜,風雨亦由緩到疾地刮起來,疾厲的狂雨嘈嘈切切地打在熱烈而鮮妍的春花上,耷拉著濃淡相宜的綠葉傾折而下,最終無奈地零落成泥,

碾香為塵。


幸而,無論多少風雨,都在這小院裡落寂。


明日,定然是晴煙冉冉,碧空如洗。


29、


初晨,百無聊賴。


我趴在窗口,掬了一手沿窗棂淌下的雨水在掌心,大珠小珠,紛紛揚揚,正覺得甚是有趣,冷不防便被身後人攬著腰,壓在了窗邊。


「我要走了。」


「又要走?」


「嗯。」


眼前人眉目慵美,輕攬著我的腰肢,神情卻絲毫不顯得風流放蕩,反倒有一種湿漉漉的幹淨:「我始終記得你說的,無論如何,萬事不可做絕,要留一線退路。」


「此番再去面聖,我便要拿出最後的底牌,向聖上請求重審馮玉案。」


「若不能呢?」


「若不能,我再來捕你。」


我明白他所謂的抓捕,便是尋隙來這裡歡聚,忍不住心下悲傷,轉身便緊緊貼住了那寬厚的胸膛。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多幾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不知今日別了,下一日相聚又在何時。


30、


倏忽之間,春天來了。


這期間,閻羅惜卻一次也沒來過。


婉芳見我總是長籲短嘆,便安慰道:「大人在京中,定然正為了你奔走呢。」


實際上,她自己也愁眉不展,隻不知是為了何人。


為了寬解心情,我們決定出門踏青。


這處山村鮮有人跡,風景卻是絕好,登高望遠,隻見蜿蜒流動的群山,迢迢柔軟的江水,紅日出於雲霞,鷗鷺沒於水澤,江岸還泊著一條灰色烏篷船。


此時上有煙靄,下有盛景,對面默坐,如置身畫中。


如斯美景,我們各揣心事,居然無心欣賞。


又坐了許久,我見她微微發呆,不知在憂慮些什麼,便試探地問道:「婉芳,你心中也有放不下的人?」


對方這一聽,頓時開始抹眼睛:「唉,誰說不是呢。」


「和我說說?」


「有什麼好說的.........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早就過怕了。」


聞言,我默默睇著她,直睇得她移開眼睛。


「好吧,也沒必要瞞著你了.........其實我並不是閻大人的妾,而是東宮裡一個品位低微的選侍。」


「當年太子被廢,落水而歿,官家令我們這些沒有品級的妾侍殉葬,我和趙修容謊稱自己有孕,這才被大人暗地裡用女屍替下,藏在院中十數年。」


「若非如此,早已是一抔黃土了。」


陳年舊事,她說起來固然風輕雲淡,但仔細一尋摸,便感步步血雨,處處腥風,我聽得緊張:「後來呢?」


「後來?後來才知道,說謊的人隻有我。」


她一笑,眼裡立時有了光,更有種難以言喻的慈愛:「可惜她沒福,生下孩子以後,當天夜裡就去了,反倒留了個燙手山芋給我。」


「那孩子........豈不是..........」


我剛開口,婉芳便知失言,連忙擺手。


「太陽要下了,咱們早點回吧?」


說罷,不等我說話,便急急忙忙起身,多少有些慌不擇路。


「孩子.........孩子?!」


我忽然想到閻羅惜口中,那張最後的底牌,連忙拽住她衣角:「所以那孩子是?」


「唉,你別問。」


「好,我不問。」


說罷,我扒她袖口衣襟:「你身上有銀子麼?


31、


索性這小村距京畿不遠。


過水通江,星夜不停,足足十天的路程,我硬是花六天走完了,將盤剝來的銀兩花得七七八八,最後租不到馬車,隻能靠兩隻腳在御街上走。


天亮之前,我到達了通政司附近。


隻見往日軒敞的大門緊鎖,門口數十個紅衣緹騎,團團圍著一個披拿重枷的人犯,亂發披面,汙血如染,正沿著長街踽踽前行,再看那衣裳胸前貼著妝花飛魚補子,十分眼熟。


我眼前幾乎一黑,狠狠吸了口氣,這才將胸臆中翻湧的血氣壓制下去,作出一副好奇的樣子上前探看。


「上差,這人犯了何罪?」 


那士官見有闲人靠近,面色不虞,看我不過一年輕女子,

勉強敷衍道:「此人謀害皇嗣,罪大惡極,禍及九族,你休靠近!」


見我一直縮頭縮腦,那人犯灼灼的目光從亂發下射來,小山眉,鷹鉤鼻,一雙眼滿是血絲。


甫一看清我的臉,便一陣兇狠大叫。


似受過掌刑,他嘴唇腫大,張開嘴也隻能發出模糊的呻吟。


見狀,我一聲驚呼壓在喉嚨裡,隻得連連後退,那士官狠狠甩了一鞭在那人身上,不耐煩道:「還有何事?」


我掏出全身僅剩的一點銀錢,巴巴地塞到對方手裡。


「上差,請問閻同知在何處?」


對方頗為謹慎,反手又推了回來:「你是何人,找他何事?」


「我,我曾受過他恩惠,隻是要來看看他,不做別的。」


士官點點頭,這才收了我銀子:「閻同知被官家禁足家中,你等闲見不到。」


「謝上差。」


離了御街,我匆匆忙忙趕往閻宅。


可見門口守著一排緹騎,隻能在附近徘徊,許久都不敢上前。


眼見大街上人流漸多,我一狠心,將身上的狐皮小袄押了,到附近的民居換了個爬梯,這便扛著梯子去爬後院的牆。


說來也巧,我人剛上去,便看到牆裡有個人也在順梯子。


此情此景,福至心靈,也唯有吟一句酸詩應景。


於是我騎著牆,清了清嗓子,捏出了畢生最美的聲音:「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對方聞聲抬頭。


一見是我,幾步便爬到了高處,「誰是紅杏?」


 


32、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已經被人雙手插在脅下,直接抱到了懷裡。


又因為重心不穩,兩人一同摔向了地面。


幸而,下面就是湿潤的青草地。


閻羅惜墊在我下面,一張好臉就在我頸旁,他面色略為憔悴,但神色如常,看著並沒有什麼外傷。


我心神一松,眼中便湿潤了。


此刻,靠在那溫涼的懷裡,歷數那掌心細膩的掌紋,正如勘閱一本古奧的書,難懂卻迷人。


緊緊擁抱了許久,

閻羅惜才長籲口氣:「你來做什麼?」


口吻不無責怪。


「這話說的.........」


我劃拉著對方手掌,顧左右而言他:「你既不會拋下我,我又怎能拋下你?」


「唉。」


他沒有再苛責我,而是一聲長嘆,眼中隱有憂愁。


之前的丹朱口脂蹭在他唇上,在那清而冷的俊容上映出別是一般的瑰麗和悽豔,仿佛蓋了章,這人便是自己的了。


我將頭懟在他肩窩裡,心下忽然便寧靜了。


 


33、


時近五月,星夜裡起了一縷微風,將暑氣卷入荷葉風波之間,閻羅惜見我對著小燈,趁著月光奮筆疾書,神情微有崩裂。


「那什麼《十八芳》......你還在寫?」


聞言,我有些訕訕:「吃飯嘛,不丟人。」 


「之前的手稿丟在鎮撫司了,我再默上一遍.......」


孰料,對方忽然站到我身後,念起了紙上的句子:「十八芳娘,嬌喘微微,慵填青棗,

懶下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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