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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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仍舊是乖順的模樣。偏頭思索片刻,我才搖頭:「皇上這樣做,定是因為他們都是歹人。歹人合該下地獄,皇上九五之尊,將地獄建在宮中又有何妨?」


皇帝更高興了。


我想他應該帶不少人來過,除了皇姐,也許還有別的妃子。


他知道故作鎮定的人是什麼表情,於是見我滿臉懵懂坦然,更覺歡喜。


他摟住我,拐入刑房的偏廳——他比我還像怪物,他在刑房中設了休息的偏廳。聽著外頭的哀嚎與求饒,他興致更高。


真可惜。


若一開始被送來和親的就是我,皇帝與我便是天作之合。


但被送來的是皇姐,我與皇帝便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仰躺在榻上配合著皇帝,盯著屋頂笑了。


——皇姐,就像他以他人為刀,侮辱你、殺了你那樣。


他快要變成我的刀了。


快了。


10


自那日之後,皇帝來我這來得更勤了。


多數時候,他會牽著我去刑房,那地方叫他興致盎然。


可皇帝終究是皇帝,後宮妃子眾多,他得兼顧。


於是,當榮貴妃的貼身宮女急匆匆趕來,說榮貴妃頭疼至極、神思昏亂的時候,皇帝面上隻閃過些微不耐,便起身離開了。


我面無表情地爬起來,提上衣裳,來到偏房我自己收拾出來的小藥房。


浸在藥香中,我想起幼時。


我應是先天不足,理解不了他人的愛恨與悲歡。


其他人畏懼我的時候,我隻覺得不解與憤怒。


隻有皇姐說她愛我,要我好好的。


我欣喜得不得了,轉而又忽覺恐慌——皇姐是要嫁人的,她會愛別人勝過愛妹妹。


所以我翻醫書、弄草藥,指甲縫裡總有藥渣。


皇姐也不惱,笑著逗我:「炤華想做醫士?」


我搖搖頭:「我在做會讓皇姐永遠喜歡我的藥。」


那年我才七歲,皇姐笑我:「這世上可沒有那種藥。」


見我淚眼婆娑,

她又很快抱住我:「可皇姐不吃那種藥,也會永遠喜歡炤華。」


「娘娘在做什麼?」伺候在一旁的宮娥好奇地問我。


我頭也不抬,小心翼翼地過濾藥渣:「閑來無事,隨便玩玩。」


細細碾磨藥渣,隨後將其收好。


「別動這裡的東西。」交代完,我起身去沐浴了。


11


榮貴妃帶人上門抓我的時候,我正在小憩。


猛然被吵醒,我顯得焦躁又陰鬱。


榮貴妃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逼近我,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炤華公主好大的膽子!」她始終不願喊我的封號,隻叫我「公主」,處處提醒我正寄人籬下。


因著沒睡夠,我一直冷著臉:「什麼意思?」


榮貴妃從懷中掏出一隻瓷瓶,眼中盡是幸災樂禍:「炤華公主身為後宮妃子,私設藥房、提煉藥丸,莫不是想為禍後宮?」


我瞬間清明,看向平日伺候在我身邊的宮娥們。


榮貴妃笑了,剛要說話,卻聽外頭喊道:「皇上駕到——」


皇帝來得很快,

等眾人盡數跪倒,眼神銳利地掃過在場每個人。


「皇上!」榮貴妃對付了多少後宮女人,最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


她滿臉憂心,宛若失望至極,將瓷瓶遞給皇帝,細細說完來龍去脈。


末了,她眼底潛藏著笑意看向我,臉上卻還是那副失望模樣:「臣妾怕冤枉了妹妹,拿到東西便請教過太醫,這藥丸裡摻著的東西……饒是太醫也認不出,這等東西……」


她欲言又止,可一切盡在不言中。


皇帝看向我,往日情誼如煙蒸發:「你可有話說?」


12


我看著皇帝。


我想他是喜歡我的,因為我不怕他的刑房,甚至在他的刑房中與他作樂。


如我視皇姐如珍寶,願意為了讓她安心故作乖順整整十年。


皇帝定也尋覓許久,希望有一人理解他從殘忍與血腥中找到的樂趣——他要真實地享受,而非恐懼之下的隱忍。


我做到了。


所以此刻,他要我辯解,要我自證清白。


可皇姐從不要求我自證清白。


想起皇姐,我紅著眼眶從他手中奪下瓷瓶:「皇上也覺得這是毒藥?」


我膽大包天地質問他,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倒出兩顆藥丸塞進自己嘴裡。


「毒誰?您?」


我囫圇吞下藥丸,逼近他,一再質問。


窺見他眼中的探究與猶豫,我又轉頭看向榮貴妃:「還是……榮貴妃?」


榮貴妃沒料想到這局面,天生的直覺叫她不住後退,露出惶然的神色。


害怕嗎?


你也會害怕嗎?


怕什麼?怕我與你同歸於盡?


你,也,配?


我抓住榮貴妃的手,欺身向前,以最快的速度將手中剩餘的藥丸塞進了榮貴妃嘴裡。


「唔!」


榮貴妃嚇瘋了,用力拍抓我捂著她的嘴的手。


我看著榮貴妃,忽然覺得她好美——她的恐懼、她的眼淚、她的哀求。


這份生動的美,看得我幾乎落淚。


眼見她咽下了藥丸,我終於松開了手。


「皇上!皇上!」榮貴妃撲倒在地,連滾帶爬抓住皇帝的衣擺,狼狽起身。


頂著滿面的淚水,她聲淚俱下:「皇上救我!霍炤華……霍炤華要害我!宣太醫!宣太醫啊!來人!——」


皇帝愛美麗的東西,可好奇怪,他居然不愛此時的榮貴妃。


明明……這會兒的榮貴妃,看著比平時順眼多了。


我垂手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皇帝嫌惡地推開榮貴妃,看向我。


我淺淺彎了彎眼,自覺面上並無太多笑意。


我問他:「您覺得,我和榮貴妃,誰會先死?」


13


皇帝沉默著。


良久,他幽幽嘆息,上前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張開嘴,又強硬地逼我彎腰:「乖,把藥吐出來,沒毒也不能亂吃。」


我彎著腰,盯著自己的鞋尖,

笑得好痛快。


精明如皇帝,早該知道那藥沒毒。


可他不敢賭,於是想看看我會怎麼做。


他覺得我會怎麼做?


——歇斯底裡地為自己的辯解嗎?聲淚俱下地控訴他不信任我嗎?


不。


我會用他的辦法。


瘋魔殘暴、睚眥必報如他,若惹一身汙名,便頂著汙名回擊。


我在用我的言行告訴他——「看啊!你我是一樣的人,我就是你要找、要愛的人!」


「笑什麼?」


皇帝見我吐不出,扶直了我。


他的動作好輕柔,近乎笨拙地為我撫平亂發:「炤華,可是難過?」


他問我,試探我:「朕沒有第一時間站在你這邊,可是難過了?」


「不。」我盯著他,隻是笑:「皇上九五之尊,您說誰是對的,誰就是對的。我聽您的。」


定然沒人同皇帝這般陰陽怪氣的說過話。


他的第一反應並不好看,但很快又沉沉嘆息,將我擁入懷中:「何必怪言怪語,

怨就是怨,是朕的不是。」


我眨眨眼,淚水順著臉龐滾落。


恍惚間,我覺著我似乎在哪兒見過這一幕。


「你看看,你又在試探我的底線!壞炤華!」——我想起來了,是皇姐,皇姐也這麼無奈地對我妥協過。


啊。


我竟然用對皇姐撒嬌的招數,對付皇帝。


這麼好的伎倆,這會兒……臟了。


忽地,我覺著萬分委屈,枕著皇帝的肩膀細細抽泣起來。沒多會兒,哭聲轉大——不對不對!都不對!我都哭成這樣了,皇姐該來安慰我了,該帶蜜餞來哄我了!


「炤華?」


皇帝擁著我,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意思。


他拍著我的背,替我順氣,抬眼瞥見驚愕萬分的榮貴妃,才冷了臉。


他好殘忍。


他說:「榮妃為何還在這礙眼?滾。」


14


一夜之間,後宮變了天。


榮貴妃變成了榮妃,被勒令禁足於寢宮,

非召不可外出。至於我宮內的眼線,也一並被皇帝拔除了。


我懨懨靠著貴妃榻,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皇帝的黑發。


今日,他未冠發,黑發如墨藻披散,蜿蜒在我身上、腿上。


「頭發有什麼好玩的?」皇帝枕著我的腿,抬手撫摸我的臉頰。


我垂眸不語,見殿內的香快燃盡了,便叫宮娥去點新的。


「炤華可是身子不適?」皇帝突然問。


我茫然眨眼,用眼神詢問他。


「那藥丸……」皇帝牽過我的手,捏著我的掌心:「朕叫御醫看過了,翻了好些典籍才查明,那是你們齊國特有的東西,能鎮痛、舒緩心悸。炤華可是身子不適?」


我冷淡地抽回手:「無事,做著玩而已。」


一次推拒是情調,兩次是有脾氣。


三次,可就是蹬鼻子上臉了。


皇帝冷了臉,起身叫人為他冠發:「炤華既然沒有興致,朕便改日再來吧。」


我別開臉。


「……皇上。

」一旁的宮娥忽然下跪,「娘娘做那味藥是為了……」


「滾!」我忽地厲斥,「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嗎?」


宮娥嚇得白了臉,閉上嘴。


可皇帝叫她說,她隻得說:「娘娘見皇上整日頭疼,才制那味藥的。娘娘是心疼皇上,又不好意思說……」


我噌地起身,朝宮娥罵了句「混賬玩意兒!」便快步朝內廳走去。


皇帝很快追過來,又變了嘴臉。


「炤華,朕好歡喜。」他說,笑意幾乎從眼裡湧出來。


我靜靜看他,緩緩笑了。


是嗎?


我也好歡喜。


15


那日過後,皇帝有些變了。


他信我愛他,信得他好開心,連人都少殺了幾個。


他也愛我,於是再帶我去刑房作樂的時候,會詢問我的意思。


他在試著尊重我。


一個怪物,有了珍視的東西,卻不知珍重為何物。


就像我幼時笨透了,見皇姐喜歡逗鳥兒,便擒了滿院的鳥兒為皇姐制「百禽圖」


那樣。


皇帝也笨透了。


他沒用對方法——想討好我,他該命人提著他和榮妃的頭顱獻給我。


如此,我才會愛他。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我看著皇帝眼中愈發深重的愛意,歡喜極了。


更讓我歡喜的,是前日御醫為我診脈,診出了喜脈。


我幾乎是喜極而泣。


皇帝卻慌了,他愣了片刻、又來回踱步幾趟,這才緩過神逼問御醫是否確定。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手足無措片刻,才欣喜地擁抱我:「太好了,炤華!我們就該有個孩子,早該有個孩子了!」


皇帝高興得如同孩子,好不容易冷靜了,又連忙問御醫該如何調理我的身子,平日可有該注意的事項。


我靠著床柱,看著他兀自忙碌。


抬手撫摸平坦的小腹,我不禁感嘆——真好啊……我又多了一件籌碼。


16


皇帝的寵妃有孕,

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大赦天下不可取,可赦免後宮之人卻可以。


皇帝小心地摟著我,連說話都是輕輕的:「赦免那些罪人,以後我們的孩兒就是他們的恩人。多好,等孩兒出生了,又多些人跪他。」


他拉著我,同我說以後,問我想不想做皇後。


「炤華該做皇後的,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合該得到大夏的一切,不論是男是女,都該得到最好的。」


皇帝親吻著我的手背,抬眼看我。


我看著他,那麼亮的一雙眼,盛滿了喜悅與憧憬,真好看。


越看越喜歡,我捧著他的臉,在他眼上印下一個吻。


「不要後位,我要你。」我說。


句句屬實,肺腑之言。


17


皇帝即使有心,也不可能日日夜夜陪著我。


他有公事,有批不完的奏折。


每到這時,我就會到處逛逛。


後宮大赦,冷宮的妃子被放到宮外,禁足後被遺忘的宮妃有了喘息之地。


而我,我在等一場「邂逅」。


後宮說大不大,

我想著盼著,終於叫我見到了想見的人。


榮妃。


她消瘦了不少,我好心疼。


這麼瘦弱,到時撐不過七日,我會難過的。


於是,我囑咐身旁的宮娥,將我殿內御賜的補品送些給她。


「用你假好心?」榮妃黑了臉,削薄如紙片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被關了好久,久到幾乎連皇帝都要記不得有這麼個人。


再站在御花園,她的胸膛已然盛放不下她的怨恨、她的委屈和她的不甘,種種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曉得她該收斂羽翼、謹言慎行,可她無處發泄!


「你以為你能得意多久?」


這口舌之快,榮妃不逞不快!


她逼近我,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有了孩子又怎麼樣?勝局已定?」


她慘笑兩聲,不知想起什麼,那慘淡的笑聲愈發爽快。


她滿面欣喜:「你皇姐也有過孩子,你知道嗎?」


我兀地抬眼,將視線從一旁的池水轉向她。


見我有所動搖,榮妃痛快極了:「哦,

你應當是不知道的。畢竟,我大夏的皇子,縱使不足三月,也該葬在我大夏的皇陵!」


那池水好綠啊,如果我裝作被她推進水裡,皇帝會不會弄死她?


「霍炤華。」榮妃附在我耳畔,輕聲道:「這宮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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