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姑原是打算向賢太妃求個恩賜，把你送出宮。出宮多好呀，自由自在……
「可如今，事已至此，這也是盈滿的福氣吧。
「是福氣，也是命啊。」
那一天，姑姑一遍遍叮囑我，將慈寧宮的宮規講了又講，直到天黑才離開。
在太後身邊當差的日子，是我這些年來最自在無憂的日子了。
我雖然是慈寧宮的宮女，可日常也隻是幫太後抄些佛經，陪她老人家曬曬太陽。
要不就是懶洋洋坐在石頭上，邊啃著蘋果，邊盯著宮人打理花草。
太後喜歡我，將我的名字改為「芙滿」。
她說，芙滿亦是福滿。
可我一個小宮女何德何能，能被太後如此器重？
見我那段時間心不在焉，照顧太後多年的麽麽不讓我瞎想。
她學著太後的樣子，笑著撫上我的眉眼，目光卻好似穿越了往事：
「芙滿，這世上的很多事情，不必執意求答案。你隻要記得，你也給太後帶來了福氣，
就好了。「人這一生，糊裡糊塗地過，何嘗不是一種福氣。」
那些話，我當時沒聽懂。
後來在一個無比尋常的日子，徹底懂了。
15
四月陽春，宮苑裡的杏花開得正盛。
想著太後喜歡素雅，我便爬樹去採長勢較好的樹枝。
剛踩上樹枝，卻聽旁邊有人大喊：
「阿芙？」
天知道這是哪個壞心眼的東西啊，白天裝鬼嚇人。
安靜無人的花園中，傳來這麼一道突兀的聲音。
嚇得我一個不留神，踩滑了樹枝，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跌在了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就在我眼冒金星準備詛咒那人全家的時候。
一個眼底盡是笑意的少年卻彎下腰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盯著我：
「看錯了，原來是個小宮女啊。
「還是個怒氣衝衝、跟個好鬥的老母雞一樣的小宮女。」
這是我與皇帝李修的第一次見面。
後來，很多事情我都忘記了。
但清晰記得那天的自己，強忍著滿心的罵意，
滿腦子盡是不可置信。太後老人家整天求神拜佛，就拜來這麼個缺心眼的傻兒子嗎？
可想法隻是想法，我才不會說嘞。
所以當狗皇帝問起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時，我的回答是：
「陛下臨風玉立、姿容俊朗、眉眼滄滄、風流恣意、英武不凡、衣不染塵、如圭如璋……」
他聽了很是受用，給我講起話本子來更帶勁了。
那日從樹下摔下來後，我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狗皇帝……
不，是被臨風玉立、姿容俊朗的好皇帝親自背回了坤寧宮。
太醫說傷筋動骨、骨頭錯位，怕是要養上兩個月了。
從那天起，皇上來慈寧宮也勤快了。
怕我躺在床上無聊，便抱了許多話本子給我講故事。
一國之君不務正業，太後倒也不惱。
隻是笑呵呵看著我倆鬧，然後把調理身體的藥膳一勺勺喂進我嘴巴裡。
這真是一段無比幸福又和諧的時光啊。
麽麽說得對。
人啊，有時候糊裡糊塗地過，
才是一種福氣。見皇帝來得勤，幾個養在宮裡與我年齡相仿的小主，來慈寧宮請安也更勤快了。
一向愛清淨的太後，木魚也不敲了，佛經也懶得抄了。
見我們玩得熱鬧，插不上話的她索性差人抬來了大桌子，和我們這些小孩子玩葉子牌。
到了用膳的時辰，尚食局的宮人準時呈上各式各樣的菜餚。
羊蹄筍、蔥潑兔、蟹釀橙、烏梅茄……
每天，宮人都花了心思，想盡辦法換口味。
可其他菜換了又換，唯有那道松鼠鳜魚是常出現的。
見其他人不動筷，我大塊大塊往自己碗裡夾。
見我吃得開心，太後也笑得開心。
太後開心，宮人們也跟著開心。
從此，這道松鼠鳜魚幾乎是每日必不可少了。
16
時間一過又是兩年。
皇帝十八歲這年開始親政，也開始冊封後宮。
上元節那天，他拿著個兔子燈籠來找我。
四下無人時，他悄悄問我，願不願意成為他真正的家人。
我一手奪過那兔子燈籠，悄悄白了他一眼：
「當然願意了，在慈寧宮吃香喝辣，傻子才願意離開。」
第二天，太後下了懿旨，封我為「和靜公主」。
人人都誇慈寧宮的芙滿好福氣，隻有狗皇帝氣得掀翻了桌子。
他怒氣衝衝看著我：「小滿，為什麼？」
盯著地上灑落的老鴨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可是我學著許夫人的方子熬出來的。
連李嬸兒都沒嘗過的好東西，卻被他隨手撒在地上。
你說，這是為什麼呀？
17
半年後，邊關戰事突起。
我朝戰士在前線廝殺時，後宮也想辦法削減開支，以籌集軍費。
我翻箱倒櫃，把這些年來積攢的銀兩和首飾，全部交給太後。
她老人家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我：
「芙滿，即便是後宮徵集軍費，自然有各宮娘娘們想辦法，你這個傻丫頭做什麼？」
被太後這麼一調侃，我當場臉紅了起來。
這匣子裡裝的，是我積攢多年的好寶貝不假。
可若要論其價格，全部加起來，也不如錦繡宮貴妃娘娘的一支金釵昂貴。
看似滿滿當當，實則杯水車薪罷了。
隻是這些年，我有些怕了。
害怕這變故叢生的命運，又一次將我舍棄。
那些日子，我在慈眉善目的佛前求了又求。
求我佛慈悲，渡眾生一回。
許是起早貪黑的禱告起了作用，這場戰役以兩國和談畫上了句號。
我佛慈悲，渡了眾生。
可這眾生，卻沒有我……
18
此次梁國出兵伐齊，來得突然。
就在我軍節節敗退時，梁國卻派使臣進京和談。
要麼割齊國五座城池，予梁國休養生息所用。
要麼派我這個和靜公主和親，以增進兩國的友好往來。
消息傳到慈寧宮，許久不曾走進佛堂的太後，又重新敲起了木魚。
她說：「這是孽債啊，該來的，還是來了……」
可我不明白。
他梁國皇帝的腦袋是抽風了嗎，幹嗎要我這個小宮女去和親？
我這個小宮女這麼值錢嗎，
竟然抵得上五座城池？我想不明白的事情，總有人能想明白。
就在我準備做些好吃的糕點悄悄賄賂李麽麽時，宮人卻又傳來了消息：
皇帝和朝臣在御書房裡，又一次吵起來了。
最近，因為和親的事情，前朝鬧得無比僵硬。
據說，群臣們根據皇帝和太後的臉色，分成了兩派陣營，一派主戰，一派主和。
就在我剛想探聽個明白的時候，太後紅著眼睛從佛堂裡走了出來。
她看著我端在手中的糕點，憐愛地撫上我的眉眼：
「芙滿，把這盤糕點，送到御書房吧……」
聞言間，旁邊的李麽麽震驚抬頭，欲張嘴說些什麼。
可下一瞬，又在太後不容置疑的注視下，沉默低下了頭。
她要說什麼，我不知道。
可我要送給她的那盤糕點，在御書房受歡迎得很呢。
吵到不可開交的群臣，頓時鴉雀無聲，直直地盯著我。
當然，他們肯定也盯著我手中香噴噴的糕點呢。
可不等我驕傲地走出去。
跪在地上的丞相，突然重重磕了個頭：
「我大齊有救了，那五座城池有救了。」
過了好久，御書房的其他大臣們才像是反應過來什麼般，齊齊跪在地上：
「這是命，咱們大齊得認，他們梁國也得認……」
瘋了，大臣們也瘋了。
鬼才知道，這一盤糕點怎麼就能救活齊國的五座城池了……
可滿堂的跪求聲裡，我卻清楚地看見與我冷戰快半年的狗皇帝，怔怔站在原地。
他目光悽然，嘴角嗫嚅：
「她是小滿，是小滿……」
可是，沒有人聽到。
也或許，他們不願聽到吧。
19
半個月後，我以和靜公主的身份坐在富麗堂皇的馬車上，前往梁國和親。
我忽然想起，十一歲的那年，也是這樣一個冬日。
我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車上，擦著眼淚離開村莊。
那一年，我沒了家，沒了爹娘。
誰能想到，十八歲這年，我竟然以和靜公主的身份，要嫁給梁國的新皇。
從窮人家的滿娃子，到太後的幹女兒，這就是我的「福氣」吧。
至於太後為什麼喜歡我，梁國的新皇為什麼要迎娶我……
我不想問，也不敢問。
怕一開口，好好的夢就碎了。
梁國與齊國相鄰，兩個國家的風土人情亦大同小異。
鳳冠霞帔，喜燭高照。
安靜的宮殿裡，我像個任人宰割的小羊羔般，絞著手帕坐在喜床上。
思緒走神間，有腳步聲漸漸近了，門「吱呀」一聲從外被人推開。
紅色蓋頭的視野範圍內，一雙龍紋錦靴逐漸靠近。
下一瞬，蓋頭被突然掀開。
我下意識抬頭，撞進一雙幽深沉靜的眼睛裡。
這是我與梁國皇帝沈聿的第一次見面。
他身穿織金繡袍，面如冠玉、氣質清貴。
那雙沉靜的眼睛見到我後，似乎吃了一驚。
見他微微皺眉，我緊張地攥著裙擺，想到太後她老人家叮囑我的話，連忙開口：
「和靜芙滿，問夫君安……」
「芙滿？」
他似有所思地重復了一遍。
片刻後，他神色比我還慌張，連忙扶起請安的我：
「梁國等公主久矣。
「沈聿等阿芙久矣……」
20
嫁到梁國的日子，我過得很幸福。
沈聿雖已登基三年，可始終沒有立後，後妃也寥寥無幾。
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將我帶在身邊。
他處理朝政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胡吃海喝，肚子撐得圓滾滾，倒頭就睡過去。
他不忙的時候，就站在院子裡幫我推秋千，高高地蕩上去，笑聲仿佛能飛到雲霄裡。
有段時間，我總覺得寢殿太暗，他知道後特意尋來了碗盆大小的夜明珠。
吹滅蠟燭和油燈後，那珠子差點沒亮瞎我的雙眼。
沈聿喜歡看我笑，也喜歡聽我講在宮裡的故事。
可太後叮囑過，如果沈聿喜歡聽故事，你就多講講在慈寧宮的事情。
我依照太後的叮囑，一遍遍講。
講整日敲木魚的太後喜歡上了玩葉子牌，講年歲相當的小主們拉我去御花園撲蝴蝶，講慈寧宮的飯桌上最常吃的那道松鼠鳜魚……
故事講完了，
沈聿便會伸手拍拍我的頭，溫柔寵溺地笑著。情到濃時，他也會將我緊緊摟在懷裡，一遍遍吻我的眉眼：
「阿芙……
「阿芙……」
我想，大抵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我的一生，就葬在這兩個字裡了。
21
梁國的日子，過得很慢。
慢到每一天的時辰都清晰可見，我總會想起那個給我講話本子的狗皇帝。
梁國的日子，也快得很。
快到好像什麼都還沒發生，人就已經老了。
嫁到梁國的第三年，我生下了小皇子恭兒。
生產那日，因為胎大難產，將我好一頓折騰。
看我受苦，沈聿哪裡也不去了，一心一意陪著我。
直到我出了月子，他依舊每天替我梳頭，幫我擦臉，給我喂藥。
就連襁褓中的孩子，他也親自帶。
好幾次都是抱著孩子去御書房，和朝臣們商討國事。
孩子哭了，他就趕緊哄一哄；孩子又哭了，他又趕緊搖一搖……
一時間，人人都說，芙蓉宮的念妃娘娘好福氣，
被陛下如此寵愛。又過了幾年，正在院子裡讀書的恭兒忽然跑來問我：
「我們的宮殿明明種滿杏樹，為什麼叫作芙蓉宮？
「父皇明明喚母妃阿芙，可宮人為什麼稱呼母妃是念妃……」
我笑了笑，也學著記憶中的樣子，將他輕輕摟在懷裡：
「世上很多事情，不必去求個答案。
「糊裡糊塗地過，也是一種福氣啊。」
22
梁國氣候溫熱，很少下雪。
直到恭兒十五歲那年，梁國才迎來真正的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