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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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幽深古井無波的眼睛,穿透人群看著我。


「阿九,離開!你一個人走得掉的!」


我朝他喊,中年人面色深沉地看著自己的士兵倒下,手裡拽著我。


「你救不了她。」


中年人的刀滑過我的脖子,阿九臉色微變,側身避開致命的攻擊,一柄長刀穿透他的左腹,他手機的長劍割裂空氣,尖鳴著刺穿中年人握刀的右手腕,中年人被劍帶得踉蹌著倒在雪地裡,長劍劍刃幾乎穿過了他的手腕。


就這一瞬間的空隙,阿九已經從人群中閃出,眨眼來到我身前,帶著我幾個起落逃出行宮。


05.


震懾西北數十年,從地獄血海裡歷練出來的楊家軍精銳,僅面對一人卻死傷數十人,還被那人劫走手裡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這是無法想象的恥辱。


紊亂的呼吸在雪林裡吐出一團團白霧,幹凈的積雪被拖出來凌亂的痕跡,坑坑窪窪的雪裡有一條延伸的血跡。


「你自己走!」


我這個沒受傷的人反而被阿九半拖半拽地在雪林裡走。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皮肉傷,最嚴重是腹部的傷口,每次走動都湧出一股血,黑衣都被浸透。


這樣的傷他也從沒有喊過一聲,一路上都是沉默,現在力竭無法使用輕功,隻能和我在雪地裡步行。


我回頭,看見身後的雪,發狠地往回抽自己的手,「你自己走。」


我這點力氣都拉得他停頓了一下,他抿著唇繼續拽著我。


行宮外是一片山林,我從小都沒走過這麼多路,還是在沒過膝蓋的大雪裡。


走到最後我已經沒有感覺了,幾乎是被阿九拖著走,雙腿麻木,我在想還不如死了算了,頭掛在城墻上。


總比現在我被人找到的時候是具凍得狼狽不堪的屍體。


「我不想……活了。」


反正從來沒有人在意過我的死活。


模糊的視線隻看見一身黑衣的阿九走在我前面,一句話我斷成了兩半才吐出來。


「不行。」


我放松了所有力氣倒在雪裡,阿九艱難地把我抱起來,

繼續往前。


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能有這種執念,可怕得不像人,誰都無法阻擋他在這個雪原裡穿行。


「誰派你來的。」


誰能讓他這麼忠心耿耿,父皇、母妃,還是三皇兄?


「我自己要來。」


一個暗衛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思想了,我想說話,結果連呼吸都困難。


低沉的聲音在雪林裡被埋在落雪之下。


「你不能死。


「保護你是我的職責。


「……我不想你死。」


我沒有死成,再睜眼是簡陋的篷布。


這裡是父皇率領心腹駐軍的軍營,駐扎在行宮外三百裡。


備受矚目的李小將軍也在,一瞬間我就想通了所有關節。


召回李小將軍,早已準備好的駐地,一場請君入甕。


我是被外出查探情況的李小將軍撿回來的,沒人提到阿九,也不會有人知道他,他是不能見光的皇室暗衛。


這裡的所有人都沒想到我會活著跑到這裡來,我的死是他們的預期,

活著倒是意外。


沒有人期待我活下來。


耳畔忽然響起昏睡前那句輕語:「我不想你死。」


阿九不見了,我無論對著身後的陰影喊多少次都不會出現。


違背了命令去救一個被拋棄的棋子,打亂了他們的棋局,這個後果一個小小的暗衛承擔不了。


我在軍營裡閉門不出,越發安靜地養傷。


第二年的上元節,聖駕回宮。


打著「清君側,斬妖妃」旗號擅自領兵回京的皇後哥哥被判了謀逆,斬立決。


這個男人斬首那天,不肯下跪,對著皇宮所在的位置破口大罵。


「妖妃蠱惑聖心,挑撥太子與聖上父子之情,罪該萬死,聖上被奸人蒙蔽!」


劊子手斬下他的頭時,他依舊保持著怒目而視的樣子。


第二日朝堂之上,聖上落淚,痛斥太子罔顧人倫,竟與楊家軍一同圍行宮,覬覦聖駕。


痛心疾首地回憶太子才五歲就帶在身邊一同上朝。


「太子仁愛,卻優柔寡斷,毫無決斷,楊家居心叵測,

攛掇太子行大逆不道之事,破壞天家之情!狼子野心!罪不容赦!」


滿朝文武紛紛下跪,頭抵地面,噤若寒蟬。


聖上接過大太監呈上的錦帕,擦了滿臉淚水,沉重的字回蕩在金鑾殿之上。


「朕感念父子之情,不忍殺子,廢太子,囚於別苑,望其靜心悔過。」


太子被廢,囚於皇宮外別苑,羽林衛親自看守,無人可見。


楊老將軍傷情復發去世,楊家下獄,成年男子一律斬首。


與楊家來往密切者都被帶走,下落不明。


一場腥風血雨以三個月後三皇子封為太子而落下帷幕。


皇後病重,由貴妃暫代皇後之責,鳳印被送到了錦雲宮,貴妃一時間風頭無兩。


暑氣騰騰的夏日我坐在宮門前看空蕩蕩的秋千,自從行宮回來我越發安靜。


她們都說五公主是在那件事情中被嚇傻了。


我不曾理會他們。


隻是覺得這個宮裡忽然隻剩下我一個人了,太子、阿九,他們都沒有了,我孤零零地被困在這裡。


夜晚的聲聲雷鳴,第二天終於暴雨砸下,沖散了這個夏日的暑氣,傾盆大雨打得人抬不起頭。


我雙腿疼得痛不欲生,自從雪林裡回來我就落下了病根,不能受寒,受寒腿就會疼得無法走路。


我的宮門被人拍響,說砸更貼切,那個聲音急切又兇狠,生怕輕了裡面的人聽不見。


我突然心跳得很快,從臺階上沖出去,後面宮女誒誒誒地叫著,撐著傘來追我。


費勁地推開大門,往日端莊嚴厲的大姑姑全身濕透,發髻凌亂,她跪在門外朝我磕頭。


她的額頭一下下地砸在地面上,血水和雨水一起濺起。


「求五公主傳太醫!救救皇後!


「救救皇後啊!」


錦雲宮裡,我不卑不亢地對著端坐大殿之上艷麗的貴妃說話。


「孩兒雙腿不適,懇請母妃傳太醫。」


那雙妖媚凌厲的鳳目審視著我,「就等不及那麼一時三刻?」


太醫院御醫均有要事在身,無一人可得空閑入後宮看病。


「是。


鳳目微微瞇起,無聲的對峙,許久,長長的嘆息,「本宮準了。」


我轉身要出去,後面響起貴妃的聲音,剝去了往日的張揚強勢,竟然軟得像是點點溫柔。


「他們都說你不像我,其實你才是最像我的,看著溫柔文靜,隻要認定的事,誰也無法改變。」


有了貴妃的話,太醫院的太醫們都有空了。


匆匆趕到鳳儀宮,這裡與我曾經來過的鳳儀宮好像兩個地方。


讓人不敢冒犯的威嚴和富麗都化作了角落裡的灰塵,頹敗的氣息充斥著每個角落。


皇後躺在床榻之上,像是被錦被上流光溢彩的鳳凰壓的她呼吸起伏都看不見。


我全身發冷,那些太醫火急火燎地跑過去,大姑姑跪在旁邊看著。


皇後可能真的會死。


有太醫沒日沒夜地守著,皇後慢慢緩過來一些,能睜眼吃東西了。


她不肯吃藥,也不肯讓人通知父皇。


她的心死了,在熬最後一段時間。


父皇沒有讓人告訴皇後楊家滿門抄斬,

但我知道有個人有能耐把那個消息透給皇後安插在宮裡的眼線,如此還不用惹火上身。


我讓我的宮人告訴父皇,皇後病重。


父皇來的時候臉上的慌張沒有掩飾好,隻是看見皇後面色冷淡、穿戴整齊地坐在椅子上後化作了惱怒。


那天帝後不歡而散,父皇說皇後是裝病逼他,想讓他赦免太子。


但他不知道,皇後得知他要來,強撐著坐起來細細化妝掩飾病容,不肯讓人看出來她因為楊家敗落,親子被囚就一蹶不振。


她唯獨不肯對父皇示弱。


夏天的暴雨沒有停的時候,皇後一天天都躺著,睡也睡不醒的樣子,她不吃藥,即使鳳儀宮整天都有太醫在輪守熬藥,她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


到暴雨停的那天,難得的陽光出現,雲破日出,第一縷光照射在皇城裡。


皇後突然好了起來,她眼睛明亮,讓我想起來太子給我說的那個故事裡的紅衣少女。


她不需要人攙扶,步伐輕快,身後跟著愁雲滿面的太醫,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出寢殿。


我就站在她身後,她笑了,抬手指著橫跨了皇宮的彩虹,「看,是彩虹。」


她的手剛放下,宮門外站著明黃朝服的父皇。


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婦隔著宮門對望,年過中年的他們眼角都有了歲月的痕跡,略顯迷茫的目光,恍惚間似乎都看見了曾經年少的樣子。


紅衣烈火的少女,溫潤如玉的公子。


宮人們高呼萬歲跪倒一片,兩人如夢初醒,互相看向對方都隻有厭惡。


相隔大紅宮門,帝後拂袖而去。


當天晚上皇後昏迷,鳳儀宮燈火通明,我悄悄站在鳳儀宮外。


我看見所有太醫院的太醫被傳喚進宮,從喧鬧變成死寂。


父皇來了,不到一個時辰後他怒氣沖沖地走了。


宮人們說皇後不肯見他。


我目送著父皇往錦雲宮的方向去,人驟然少了之後,面色憔悴的大姑姑找到在暗處的我,說皇後要見我。


太醫們都說皇後不行了,但她遲遲不肯閉上眼,盯著別苑所在的東邊,

她在等人。


我要為來不了的人聽她最後一番話。


我不會替她去求父皇,我的親哥哥是三皇兄,我不能因為我的心軟為他找麻煩,現在朝野之上都在盯著他。


我到了皇後床前,皇後面如金紙,她混濁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妤姝。」


這是大公主的名字,她把我認錯成別人了,我從善如流地靠過去,輕輕喚了聲「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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