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可他笑起來時,嘴角雖在往上牽動,卻是皮笑肉不笑。
霍平梟眼睛不會眨,眼珠的位置也不會動,眼神瞧著空洞洞的,卻又蟄伏著隨時能掀起驚濤駭浪的癲狂。
李淑穎的心跳重重一頓。
她忽地明白,霍平梟的身上到底是哪處變了。
那是一種對任何事都不在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瘋,哪怕毀天滅地,甚而是自毀。
霍平梟的皮貌依舊俊美,甚至蒞經歲月沉澱,男人的外表比在長安時還要更加惑人。
可他笑起來時,卻過於瘆人。
就像隻瘋了的惡鬼。
李淑穎心中越想越慌,霍平梟現在就是個隨時都能瘋起來的瘋子,瘋也就罷了,如今的他還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這樣的人簡直不要太可怕,誰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來什麼?
“吠幾聲,給朕聽聽。”
霍平梟的聲音略顯慵懶,
斂淨的颌線隱於半明半暗的光影之間,額前的珠旒在泠泠相撞,眼神卻無波無瀾。蕭崇立即朝著霍平梟的方向吠了幾聲,他汪汪汪地叫著,還不停地朝地面扣著頭首,對霍平梟祈求道:“陛下…陛下讓狗奴做什麼都行,隻要陛下能饒奴一命。”
李淑穎無奈地嘆氣,無法忍受蕭崇的這副嘴臉,他簡直將他父輩的臉面都丟盡了,與其這樣活著,莫不如自戕。
霍平梟面上的笑意轉瞬即逝,表情恢復了冷淡和陰沉。
怎麼可能饒他的命呢?
蕭崇和李淑穎,就是阿姁的夢魘。
在前世,這條賤狗差點就將阿姁辱沒,不知道從前她因夢魘哭泣時,蕭崇會不會出現在她的夢裡。
既然他們是他的夢魘,給她心中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傷害,那他就要成為這些人的噩夢。
哪怕他們下了地獄,他也要讓這些人一想起他,就毛骨悚然,如墜深淵。
男人用食指輕輕地點了點龍椅上的扶手,
淡聲問:“蕭家二狗,你餓了嗎?”蕭崇頷首,又朝著霍平梟討好似的吠了幾聲。
須臾,有數名禁軍端著一盆新鮮帶血的生棒骨進了內殿。
他們很快在霍平梟的示意下,往蕭崇和李淑穎的方向扔了幾根骨頭,讓蕭崇和李淑穎去啖食生肉。
蕭崇以為將這些生骨吃下去,就能活命,想都沒想,拿起地上沾灰的生骨,就張牙超著它咬去。
李淑穎則一臉駭然地看著那些生骨,顫聲道:“陛下……”
長鞭立馬又朝她方向抽了過來,緊接著,又有禁軍朝她腦門方向甩了一塊帶血的生骨,砸得她額頭很痛。
霍平梟覷了覷凌厲的眼眸,冷聲道:“吃。”
李淑穎覺出男人明顯失去了耐心,隻得顫著雙手,耐著想吐的欲望,將那塊棒骨的生肉嚼在齒間。
其實生肉沒她想象的難吃,隻是李淑穎有些擔憂,憑著霍平梟現在的瘋狂勁兒,她怕這根棒骨到底是不是動物的骨頭都不好說。
想到這處,李淑穎再無法將生肉下咽,她耐著嘔意,悽聲問向坐在龍椅上的霍平梟:“陛下為何這麼對待我,我隻是後宮婦人罷了,您這些年受的苦楚,並不是我造成的,都是蕭崇和蕭聞害的啊!”
蕭崇聽到這話,立即停下了啃骨頭的動作,頗為粗鄙地往李淑穎的方向啐了一口,斥罵道:“你個賤婦,召集七個藩鎮節度使絞殺他的事,不都是你在背後撺掇的。”
眼見著這對怨偶又要吵起來,及至殿中幾個高大威猛的禁軍復又持起了長鞭,蕭崇和李淑穎方才噤住了聲。
“這算什麼?”
霍平梟輕笑一聲,笑意依舊瘆人可怕,直惹得李淑穎膽戰心驚,卻聽他嗓音發沉,又說:“朕恨不能將你碎屍萬段。”
正此時,蕭聞終於恢復了些微的意識,他滿身血痕,艱難地從地上爬起,雖不想對霍平梟表示跪伏,卻因著傷勢,姿勢同李淑穎和蕭崇並無不同。
霍平梟冷冷睨向他看,問道:“蕭家三狗,你也醒了?”
蕭聞用被鐵鏈拴住的手勉強支撐著身體,他冷笑一聲,諷刺道:“本王聽說,阮氏墜崖死了,她也是可憐,之前在嘉州被你拋棄了數年,好不容易將她接回來,她也沒享幾年福,就跟著你跑到益州顛簸去了。”
霍平梟在聽到阮氏這兩個字後,眼神即刻變得黯淡。
轉瞬間,男人的瞳孔渙散,毫無焦距,似失了靈魂。
“她沒死。”
不出蕭聞所料,那醫女的死,果然是他的心頭刺。
他隻不過是提起了她的名諱,霍平梟都如此失態。
蕭聞接著刺激他:“她都死了,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又有什麼好得意的?皇後之位不能給她坐,你的喜悅也沒人共享,況且,你到現在連她的屍體都找不到。”
“朕的阿姁沒死。”
再開口,霍平梟雖然盡力持著平靜,聲音卻近乎咬牙切齒,
他不斷地復述著這句話,似要向自己證明什麼。突地,他驀然從龍椅起身,朝他們方向走來,高大的身影帶著濃重的壓迫感。
蕭聞的神情依舊不肯屈服,李淑穎和蕭崇的表情卻是變了越變。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霍平梟面無表情,眼神失焦地俯下身體,亦用修長的手掐起蕭聞的頸脖,將手無縛雞之力的他提了起來,一字一句又說:“她沒死,朕一定會找到她。”
蕭聞的脖子上本就拴著鐵鏈,又被霍平梟用能使鋼鐵猝斷的蠻力掐著喉骨,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目眦泛紅,可無論是武力,還是在權勢上,他完全都不是霍平梟的對手。
許是因為喪妻之痛,男人比之於幾年前,還要更強勢可怕。
“咔噠”一聲,空氣中遽然響起鋼鐵迸裂的可怖聲音,李淑穎又驚又懼地看著鐵鏈被霍平梟的掌骨掰成兩截,蕭聞的脖子亦被他擰斷。
他松開手,已經斷了氣的蕭聞死相悽慘地仰躺在地。
霍平梟仍似自言自語般,念念有詞:“她沒死,阿姁沒死,朕一定能找到她的。”
忽地,霍平梟呈著俯視的姿態,再度看向了跪在地面的李淑穎。
這番,他的眼神由空洞,轉瞬變為了可怕又駭人的兇戾之色,唇邊復又揚起了那抹讓她倍感懼怕的瘋笑。
李淑穎覺得心髒都要跳到嗓子眼處,可卻逃無可逃。
霍平梟單用眼神,都能將她逼瘋,仿佛在無聲地說,該到你死了。
第30章 二更
初秋,阮安和醫官來到邏國和西宛的邊地,同他們一起療愈這裡牧民的疾疫,並將所學的醫術盡數傳授於這裡的牧民。
邊地的建築跟邏都不同,沒有跟中原一樣的華貴殿宇和皇宮,遍地都是廣袤的草原和大帳。
疫情平息後,每每到了傍晚時分,阮安都會帶著丹增來跑馬場騎馬。
霍平梟當年教阮安騎馬時,給她打下的底子很好,是以到了人人都擅騎射的邏國後,
阮安的騎術也毫不遜色,甚至在這一年比以前更精進了。不過一旦天色變得黯淡,阮安的視力就會變得極差,等熹光散去,她簡直就跟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在婢女的攙扶下,才能走回帳中。
蒼煜得知阮安患了眼疾後,在邏國遍尋良醫,想將她的眼疾治好,可那些醫者開的方子與她自己研配的相差無幾,無法在根源上將其療愈。
但眼下的阮安,卻顧不上自己的眼疾。
阮安在馬場跑馬時,於心中算了算與霍平梟和霍羲分別的時日,自她被擄到邏國後,已過去了三年。
她前世死的時候,也差不多是在現在這個年歲。
這一世,霍平梟篡位的時間,竟比前世早了半年。
待在邏國的這三年中,阮安的身上也發生了許多改變。
前世她的大半生都待在李淑穎的手下做奴婢,性情卑怯,又因與親子分離,擔憂霍羲的安危,終日都處在惶恐的情緒下,
直到被箭矢射死,身上猶帶著畏縮之態。這一世的她雖入了長安,做了侯府的高門貴妻,可心底也總是會因為出身,產生些許的自卑之情,尤其是在霍平梟的面前,這種情緒猶為深重。
但在邏國的這幾年,雖然自由受限,不過從前如影隨形的自卑和怯懦都離她遠遠而去。
蒼煜身為她的親父,性情雖然強勢專橫,性格也有執拗的一面,他因為和骊國的那場戰爭,將霍平梟視為邏國最大的外敵,自然不肯她回到霍平梟的身側。
但是蒼煜給她的封賜,卻都在他另幾個所出的皇子之上,阮安在邏國,每日都備受子民的景仰。
前些時日,她在清晨照鏡時,發現自己的眼神都同從前有了變化,行在路上時,舉手投足間,也帶著皇女的威勢,從內而外有了自信。
換做幾年前的她,不一定能在邊地處理好這麼多的事物,阮安那陣子同霍平梟待在益州時,也沒少同他學習過平衡打壓之術,
對付邏國的臣子,也跟對付中原的臣子一樣。隻不過在中原的方式,更懷柔中庸些。
在草原上,則要更強勢些。
蒼煜雖然對她嘗試同霍平梟取得聯系的事百般阻撓,但霍平梟在未稱帝前,就是當世的一方霸主,她想在邏國取得他的消息,還是不怎麼費勁的。
王朝顛覆後,篡位的新君自然要誅殺前朝的皇室餘孽,大部分的蕭氏一族死的還算體面,被禁軍賜了鸩酒或白綾,留了具全屍。
霍平梟沒讓蕭崇和骊國先帝的妃嫔充入教坊司,供軍將羞辱,而是將這些女子流放到了邊遠之地,畢竟這些妃嫔並無蕭氏血脈,隻是一些想活命的可憐女子。
但蕭聞、蕭崇還有李淑穎的死法,卻極其的慘絕人寰。
阮安聽聞,蕭崇在霍平梟臨朝稱帝不久後,就被施以了五馬分屍的極刑。
而蕭聞好似說了些觸怒到霍平梟的話,被男人親自動手,狠狠地掐死。
李淑穎的死法則更為悽慘,
她變成了瓮缸裡的人彘,是被活活熬死的。不過那些流放的妃嫔們得知李淑穎慘死的消息後,都覺大快人心。她在生前壞事做絕,對蕭崇其餘的妃嫔,和一些身份低微的奴婢都使盡了殘忍的手段,如今落得這個下場,在那些妃嫔的眼裡看來,都是報應。
天色越來越黯,熹光的殘影逐漸褪去。
丹增騎著馬,隨護在阮安的身側,喚道:“皇木薩,天快黑了,您快從馬上下來吧,免得摔到。”
阮安籲了一聲,勒馬回身,用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看向丹增。
不用她說什麼,丹增立即會出她意圖。
等過一會兒,天完全黑下來,他就要悄悄地為阮安將這一年中,他造好的那幾十隻木鵲分批次地放飛。
丹增設計的木鵲,比阮安拿給他看的斷翅木鵲體積略大些,且在空中飛翔的時間更長,來邊地近一個月,丹增已乘著西風,放飛了將近二十個木鵲。
木鵲在空中翱飛的高度不在弩/箭的射程範圍內,
且丹增特地將木鵲的外表塗的漆黑,很難被哨兵察覺。牧民們正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無人注意到,又有兩個木鵲正悄無聲息地往夜空浮飛著,它們越飛越高,很快便在鴉黑的天際上消失至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