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躲於暗巷裡的侍衛走出來後,被霍平梟沉聲斥了句:“做什麼吃的?怎麼什麼人都能靠近夫人?”
侍衛們埋首致歉時,阮安的杏眼不禁微微瞪大。
霍平梟怎麼說的是…夫人?
她再一看,這些侍從的面容並無異樣。
霍平梟將他們揮退後,同她解釋道:“護在你身側的人,一直都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他邊說,邊用粗粝的拇指指腹慢慢撫過她眼角刻意描畫的褶皺,神情不易察覺地沉黯了幾分。
蕭聞總是想方設法地同她接觸,八成就是覺出了她的真實身份。
當年他便不應該讓她以房家表妹的身份嫁給他。
霍平梟其實一直都覺得,從初見時就覺得,這個山裡的小姑娘生得溫軟又漂亮,也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
隨著與她相處的時日愈久,愈發覺得,阮安的眉眼鼻唇,亦都長在了他的心坎上
這麼美麗的一張臉,
旁人雖然不配去看,卻也不能這麼藏著掖著,應當坦蕩示外。從前她為了行醫,刻意扮老扮醜,也是因為身處在這種亂世,又是個孤女,有這樣的美貌難免會被人覬覦。
但有他在,能護的住她。
阮安推了推他的大手,力氣卻如蜉蝣撼樹般,半晌,姑娘無奈地泄了氣。
“阿姁。”
霍平梟突然喚她,語氣低低地,又向她承諾:“我早晚會讓你以自己的身份,以嘉州鈴醫阮姑的身份,再嫁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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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沉,街市的景象逐漸熙攘。
阮安準備帶著兩個藥童步行去大慈寺,她想讓霍平梟回府,霍平梟卻不肯先回。
男人一定要慢悠悠地騎著那匹大宛馬,從一側的御街跟著她和田姜田芽。
霍平梟的氣度本就矜貴不凡,皮貌亦如神祇般俊美奪目,引得周遭路過的百姓都在看她們,惹得阮安的心中屬實窘迫。
阮安初來長安時還聽旁人說起過,
定北侯在御街打馬,算是這長安城的二景之一。她無奈轉身,仰首看向高坐於馬背的他,勸道:“侯爺還是先回侯府吧,您又不信佛,幹嘛陪著我一起去啊?”
霍平梟籲了一聲,用強勁的掌骨勒住了韁繩。
馬停下來後,他瞥眼說道:“大慈寺的那個虛空主持,可是個俏和尚。”
“俏和尚”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後,聽上去不僅不正經,還有些酸溜溜的。
霍平梟的面色逐漸冷沉,語氣尚算平靜,又道:“且他,也算是蕭家人。”
阮安抿唇回道:“可我一定要想辦法得到那些曼陀羅。”
霍平梟有些聽不得這三個字,他微微覷目,語氣幽幽地問:“你要那毒花做什麼?”
阮安語氣堅決地同他解釋:“當然是制成麻沸散,給你手底下的兵員用。我聽魏元講,你們軍營裡還是挺缺這種藥物的。我記得嶺南那一戰,你軍中的許多兵員其實傷的都不重,
卻沒得到好的照料,也沒用麻沸散緩解痛苦。他們的傷若是治好了,再好好將養將養,就又能上戰場了。可到底還是因為沒有麻沸散,影響了士氣。”大宛馬的墨色馬尾往上揚了揚。
霍平梟亦再度挽僵,低聲道:“既如此,那我就更該陪你去了。”
曼陀羅畢竟是佛教聖花,霍平梟怕阮安此番不能輕易地將它們得到,如若那些和尚不同意,他自然要對寺裡施壓。
男人要一並前行的態度也很堅決。
阮安沒再拒絕,卻又叮囑:“好吧,不過你雖然不信那些寺裡的講究,到了那兒也別胡亂說話,尤其是在佛祖和菩薩的面前。”
“成啊,老子都聽你的。”
他懶懶散散地再度揮鞭,再度在官道上以極慢的速度騁馬,跟著阮安他們。
田姜田芽這對雙生子一左一右地跟在阮安身旁。
卻覺身後的這個侯爺,瞧著桀骜不馴,氣勢凌人的。
可無論阮醫姑同他講什麼,他好像都會聽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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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抵了佛寺,這個時辰,寺裡已經沒什麼香客了。
等來到普賢院,站於小院的方丈卻合掌告知阮安,道:“虛空主持不在大慈寺,亦不在長安。”
阮安的神情即刻染上了低落之色。
霍平梟以為這方丈要拿虛空不在做為推託,更不肯讓他們派人擷取寺裡的曼陀羅花,沒好氣地問了句:“那他在哪兒?莫不是還俗了吧。”
阮安立即朝他搖了搖首。
方丈笑了笑,沒因霍平梟的不恭態度氣惱,語氣依舊和藹:“不過在他走之前,已經提前料到了阮醫姑您會為了曼陀羅來尋他,這寺裡的一切都歸他所管,主持說,如果您想要這裡的曼陀羅,那這十八棵花樹,都盡數贈予您,且不收任何金銀。”
阮安難以置信,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弄不清虛空為何能料出她想得到這些曼陀羅花,
還將它們都送給了她,分明這一世,她隻同他接觸過一次。不過這麼順利地就得到了這些樹,阮安的神情還是難掩興奮,立即對霍平梟道:“侯爺,這回我們終於可以大批量地制麻沸散了。”
霍平梟將眼底的那抹錯愕斂去,隻淡淡地回了她一個嗯字。
阮安的眼睛明澈又溫朗,在他的面前未掩什麼心事。
且他若不在,她的一舉一動,他也都有隨時派人盯著。
她沒怎麼同這個和尚接觸過,那這虛空又是怎麼猜出她心中的想法來的?
回侯府的這一路,霍平梟的心中仍對寺中發生的事情充滿了疑惑。
據蕭聞離開安仁坊,也已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等進了書房,霍平梟斜倚在圈椅的椅背,長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轉玩著手中的玄鐵流鏢。
身著夜行衣的暗衛匆匆來此,恭聲稟道:“侯爺,敦郡王在去了平康坊後不久,二公子也帶著街使去那兒巡邏了。
”“知道了,退下罷。”
他拇指微頓,停下了轉玩流鏢的動作。
這一次,也應該是身為京兆少尹的霍長決,最後一次在這長安城裡立功了。
孰謂婦人柔弱,一顰一笑,猶勝千萬甲兵。*
他亦比誰都深諳這個道理。
好戲才剛剛開始,這一次,蕭聞是要栽他手裡了。
第79章 一箭三雕
【三更合一】
長安夜漸深沉,平康坊華燈初上。
行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衣袖霎時就能染上女子胭脂和香露的翳膩之香,四處分明透著股莫名的靡亂和腐朽之氣,卻又讓人更想沉溺在這銷金窟裡一醉方休。
這地界兒的秦樓楚館無需特地招攬生意,聽曲的款客絡繹不絕,這其中不乏達官顯貴。
於居住在這裡平康姑娘們而言,商賈巨富和初在官場嶄露頭角的新科進士遍地都是,沒什麼好稀罕的。
瓊漿苑內的一處軒室卻被布置成了書齋的模樣。
拱月形落地花罩兩側的紅木高幾上,規規矩矩地擺著插貯著清雅玉蘭的瘦腰瓶花,燻爐中則焚燒著沉斂寧和的檀木篆香,與平康坊浮華奢麗顯得格格不入。
蕭聞右臂的鞭傷已被醫者包扎完畢,正慵懶地斜倚在矮榻之上,腰間的帶扣略微開解,酒過多巡之後,男人已然薄醉,姿態也愈發放松恣意起來。
他畢竟出身皇族,生母也是因為有幾分姿色才被皇帝臨幸,是以持盞豪飲時,舉手投足間頗帶矜貴氣度,面龐亦是俊逸風流。
坐在他身旁的女子並未同瓊漿苑裡的其他姑娘般濃妝豔抹,反是穿了襲深灰色的長袍,將玲瓏的曲線盡數遮掩,墨發也隻簡單地绾成了道姑頭,斜插一顆青玉簪。
如此女冠裝扮,瞧上去卻絲毫不顯寡淡,反倒透著股禁欲的美感。
女子淡妝素抹,連名字都格外出塵,喚作清玄居士。
清玄的五官並不精致豔麗,容貌在這遍地都是美人的平康坊裡亦不算上乘,
卻頗擅詩文,出口成章。她經常跟春闱裡的進士切磋經義,骨子裡那種清傲孤絕的氣質,也引得無數男子為她傾倒。
清玄比這裡的頭牌還要難見,有好多公子哥兒在這裡一擲千金,卻還是得不到她的垂青。
“聞公子,您飲些清茶解解酒吧。”
清玄說著,亦親自為蕭聞斟了盞茶,面容清冷如雪魄。
蕭聞將腰間的束帶往清玄的額前敲了下,接過了這女道姑遞來的茶水。
他在皇帝面前一直不受重視,雖然早就過了加冠之齡,皇帝卻仍沒給他定下親事,但凡是家世顯赫的公侯世家,也看不上他這個不受寵的皇子。
縱然處於如此境地,蕭聞也不想隨意尋個低門女子,將她聘為正妃。
這平康坊的多數女子,無論生的多美,蕭聞卻都看不太上,獨獨覺得這清玄道姑氣質出塵,那如寒梅般清冷的傲骨,更讓身為男子的他極有徵服欲。
蕭聞幾月前成了清玄最大的款客,
原也考慮過,不如給她換個身份,將她納進王府中做妾。可轉念一想,如清玄這般清冷禁欲的女子,正是在這娼家風塵窟中,才因著與這裡的強烈反差,別有一番風韻。
外面鶯歌燕舞,姑娘的眼神們亦如秋波柔遞,使勁渾身解數地零沽賣笑。
她卻捧著書卷靜坐默讀,似是無論發生什麼,都與她無關。
如此,更令蕭聞對清玄欲罷不能。
蕭聞剛要開口,讓清玄為他撫琴一曲。
“篤、篤、篤——”
軒室外突然響起敲門聲,隨即,瓊漿苑裡的大媽媽對裡面說道:“清玄,有個貴客點名要見你,你收拾收拾,趕快出來。”
蕭聞聽罷,面色陰沉地從榻上坐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