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忽地,有人掀開車帷,擋不住的朔風向她襲來。
霍平梟的身上裹挾著凜冽的雨水氣息,坐在她的對面,男人伸手揉了揉她腦袋,嗓音低沉地問:“怎麼了?”
他的語氣尚算平靜,漆黑深邃的眼裡,卻透著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從未見到過阮安如此低落的模樣,也見不得她這樣。
她突然開口,自暴自棄地問:“侯爺是不是一直都覺得,我是個別有居心的女人?”
霍平梟的眼角眉梢間帶著淡淡的陰鸷,自然不知她為何會這樣問,額心隨著他愈發緊蹙的眉宇,多了道極深的紋路。
再開口,阮安的聲音透了些哭腔,顫聲又問:“如果不是我懷了你的孩子,你是不是壓根就不可能娶我?”
話音剛落,阮安突地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可話既出口,就再難收回,她覺得,或許她注定要自尋難堪。
阮安適才說的那番話,明顯激惹到了他。
此時此刻,男人頗像隻被重重挫傷的孤狼,額角有青筋暴起,周身散著的野性濃鬱。
眼底那抹可怕又霸道的戾氣,幾乎要將她吞噬。
阮安的杏眼有些慌顫,他卻突然欺近她,那道帶著壓迫感的身影倏然將她籠罩。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強勢地扣住她腦袋,攫取住她柔軟唇瓣。
態勢兇狠至極,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風聲跌宕,阮安任由他吻著她,心亦隨著瀟瀟的雨聲,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墜。
覺出懷中的姑娘哭得格外厲害,霍平梟盡量將語氣放得很低,問她:“你還沒看出來嗎?”
他用粗粝的指腹拭著她眼角的淚,嗓音的質感冷且硬,卻有些發顫,透著沙啞,又說:“老子喜歡你,命都恨不能給你。”
第70章 肝兒疼
驟雨疏忽降臨,未見任何傾頹之態。
飄搖的風聲不休不止,
仿佛與迷霧纏織成一道虛幻的音牆,將車馬縈繞,亦將兩個人與外界阻隔開來。喜、歡、你。
這三字仿佛帶著頗重的力道,伴著往地面墜落的滂沱大雨,逐字逐句地,往阮安心間沉沉砸去。
霍平梟竟然說,他喜歡她。
阮安難以置信地仰起小臉兒,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漆黑的眼睛。
這時,霍平梟突然將她從坐位抱起,動作小心地將她抱於修長雙腿。
心跳悸動不停,阮安的長睫顫了顫,墜於其上的淚珠隨著動作,沿著她面頰,滑滾至下颌。
他用粗粝的指腹撫過那處,突然欺近她臉,與她額抵著額,動作很輕地蹭了蹭。
“哭包。”
他嗓音低沉地喚她,伴著漸小的雨聲,男人眼底的那抹戾氣隨之褪散。
這次,阮安沒再刻意避開他深邃的目光。
抬起眼,與他對視,心帶著震顫,猛地跳動了數下。
撲通、撲通、撲通。
阮安看見了他眼裡的疼惜。
還有她從來都不敢奢求的,赤誠又熾烈的,愛意。
覺出懷中的姑娘在發抖,霍平梟以為她受了寒,便將身量瘦小的她往懷中抱緊幾分,嘗試用自己的體溫為她暖身。
“當年老子屬實不該有那麼多的顧及,就算你真有未婚夫,老子也要把你從他手中搶走,親眼看著你給我生孩子。”
話說到一半,他略微垂眼,看向仰面躺於他懷的姑娘。
霍平梟無奈地低嘆一聲,待將大手輕覆於她軟軟的小腹,他的語氣突然沉了些,又說;“若是那年就直接將你扛走,說不定我們現在連女兒都有了。”
回應他的,是姑娘有些嬌弱的哽咽聲。
阮安現在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也不知道該同他說些什麼,情緒難以很快恢復平靜。
適才他說的這幾句話屬實粗魯了些。
知道小妻子不喜歡他這麼說話,霍平梟將高大身體微微俯傾,
帶著安撫意味,在她唇邊印了一吻。“你哭的老子肝兒疼。”
他低低地咒了句,卻不敢再說半句重話,修長的大手撫上她溫熱面頰,哄著她,又說:“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過,萬幸的是,霍平梟亦能通過阮安適才的反應判斷出,她也是在意他的。
有這一點,就足夠了。
隻要她的心裡有他就好。
驟雨終歇,霍平梟將懷中的姑娘抱起,修長的大手扣護著她腦袋,動作小心地將它摁在他寬碩肩頭,任由她去倚靠。
阮安能聽清他讓車夫勒馬的命令之語,卻看不見男人愈發黯沉陰冷的眸色。
進車廂前,霍平梟已經從駐守的軍將那兒得知了今天發生的事。
蕭嫣同她說過的每句話,那名軍將都原封不動地同他轉述了一遍。
憑子上位,肚皮爭氣。
這些字眼於他而言,同樣異常刺耳。
小妻子面子薄,性子又軟,
他平常一句重話都不敢對她說。他如此呵護對待的姑娘,絕不能任由旁人平白無故地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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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蕭嫣在東宮和李淑穎一起品茗,自皇後被禁足後,蕭嫣跟同胞兄長蕭崇,和長嫂李淑穎的關系也近了些,時常來到東宮走動。
皇後自失勢後,也經常叮囑蕭嫣,這時就更應該跟哥嫂保持密切的聯系。
李淑穎自然得知了蕭嫣在遠郊跑馬場處,同定北侯之妻房氏發生的衝突,她覺得蕭嫣過於被皇帝和皇後寵慣,連點兒腦子都沒有。
且不說房氏是重臣之妻,得罪她,就代表得罪了手握兵權的定北侯。
絆她的面子,也就是在絆定北侯的面子。
就算房氏是個普通的朝廷命婦,蕭嫣也不該自恃公主身份,在她的面前這麼說話。
上次她在國子監說錯話,皇帝因此對她產生了怨懟,蕭嫣卻沒嘗夠教訓,同樣的錯誤,還要再犯第二次。
幸好皇帝對此事,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太苛責她。
李淑穎雖為她的皇長嫂,卻也不好批評蕭嫣。
畢竟蕭嫣這個小姑子的性情嬌氣得很,萬一在東宮哭起來,屬實是犯不上。
李淑穎將膳房剛蒸好的蟹黃畢羅往她身前推了推,示意蕭嫣品嘗。
她溫聲道:“嫣兒最近看著清減了,是御膳房的菜食不合胃口嗎?”
蕭嫣搖了搖頭。
她垂眸看向這一桌子的精致點心,毫無胃口。
李淑穎看出她心思,探尋似地問道:“是因為定北侯嗎?”
蕭嫣沒回復她,神態卻大有默認之意。
半晌,蕭嫣終於開口,話音幽幽地道:“我覺得霍侯對房氏應當沒什麼感情,房氏在她心裡,還不及那個醫姑重要。”
她說這話,並非沒有根據。
蕭嫣了解霍平梟的性子,如果他真的在意自己的妻子,早就能找到她這兒,來質問她了。
霍平梟見不得自己在意的人受委屈。
蕭嫣料準了這一點,在跑馬場外,心裡也隱約產生了,想通過激怒房氏,讓霍平梟主動跟她見面。
可這都過去多少日子了,霍平梟每日照常去軍營訓兵,她也沒見到他對父皇施壓。
所有的跡象都在彰顯,房氏在他的心中,壓根就不值一提。
聽到蕭嫣提起了那個女醫姑,李淑穎的神情微微一變。
李淑穎仍未忘記上次被阮姓醫姑擺了一道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個來去無蹤的醫姑就像是跟她有仇一樣。
她想尋她的蹤跡時,她就消失不見,讓她怎麼也尋不到。
自她突然從長安城裡冒出來後,但凡和她產生過交集,這女醫姑就處處給她添堵。
這一切都太蹊蹺了。
可阮姓醫姑畢竟是霍平梟的人,她還沒天真到,現在就去動她。
思及此,李淑穎隨意地附和了蕭嫣一句:“嗯,霍侯好像確實不怎麼在意自己的發妻,不然這長安城裡,
也不能總傳他和那女醫姑的緋聞。”蕭嫣這時,卻突然想起阮安在跑馬場外,同她說的那句話。
定北侯的妻子,卻然是她。
她說這話時,語氣光明正大,坦坦蕩蕩。
妻子這個字眼,讓蕭嫣的心如被狠狠地剜了下。
隻要房家表妹繼續霸佔著這個位置,誰也都越不過她去。
東宮離外朝不遠,隔著朱紅色的高聳宮牆,李淑穎隱約聽見了散朝的鼓聲。
她在禁廷安插了眼線,透過他們隨時獲知外朝和宮內的大小要事,等東宮內人與探子取得聯系後,很快來到李淑穎和蕭嫣所在的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