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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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發出了一聲軟軟的小動靜後,便依著男人的言語,爬回了原處,濃長的烏發隨著躺下的動作在衾枕四散開來。


  錚錚的雷聲驟然響徹。


  阮安聽著這些震耳的聲音,將置於身前的小手攥得緊了些。


  正此時,霍平梟卻突然傾身吻住她唇,態勢帶著沒來由的兇狠。


  見著他剛轉好的情緒沒來由地急轉直下,阮安實在搞不清緣由,總感覺最近這段時日,霍平梟都有些不對勁。


  霍平梟嘗到她溫甜唇腔裡的淡淡苦藥味,阮安迎合著他的吻,沒做出任何抵抗的姿態。


  姑娘身上的乖巧勁兒,伴著夏日的雨,讓男人的情緒緩和了些。


  “我第一次到底是怎麼弄的你,你當真不記得了?”


  霍平梟問這話時,嗓音格外沙啞,他說著,順勢將大手放在她軟且平坦的小肚子上。


  他漆黑的眼眸,卻突然陰沉下來。


  關於那一次,他腦子裡連個零星片段的記憶都沒有。


  當她懷上他的孩子後,他也沒親眼看見她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來。


  沒感受到她身體,因他才會產生的種種變化,更沒陪著她一起生產。


  每次一想到,他就這麼錯過了她三年,霍平梟就覺得思緒突然變得狂亂紛雜,神經繃著的那根緊緊的弦都要斷掉,幾乎要喪失理智。


  阮安懵然地看向他,自然弄不懂霍平梟為何會突然這麼問。


  “不是跟你說過了,那些麻沸散裡有曼陀羅,它們會致幻的,孫也不在,我喂不了你…所以…所以就誤飲進去了。”


  “曼陀羅。”


  霍平梟語氣幽怨地將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阮安提起這種昂貴的藥材後,突然有了大量置辦它們的打算,將來的幾場戰事,霍平梟的軍隊需要麻沸散。


  她從李淑穎那兒弄來的五萬兩銀票,都用來置辦了對軍隊更有實用的藥材,阮安準備在這一年提前將對霍平梟軍隊有用的藥物都制備出來。


  阮安猜測,近來霍平梟的種種反常之舉,或許是因為軍務,還有朝廷上的一些事。


  如果按照前世的軌跡推算的話,也就是在這一兩年,骊國的朝堂發生了許多翻天覆地的變化,霍平梟的心態也有了轉變。


  雖然她在重生後,改變了一些事。


  但接下來的很多事,依舊會按照前世的軌跡走,譬如他父親霍阆的去世。


  霍阆的死訊,猶如支撐前朝的砥柱坍塌。


  本就對霍平梟極為忌憚的皇帝、蕭聞等人更是頻繁地對他採取打壓之術,那幾年她雖待在宮裡,卻也能深深地感受到,男人早就被他們逼到了絕境。


  幸而那年,邏國因為西南的疆土,又和骊國有了紛爭,皇帝需要霍平梟率領大軍去鎮壓犯境的邏軍,所以沒立即削了男人的兵權。


  邏國離劍南道較近,劍南道的百姓都對霍平梟這位年輕且極富才幹的節度使很是信服,霍平梟自此在蜀地割據稱王,

成了被口誅筆伐的叛臣賊子。


  前世的那一年,阮安站在斑駁的宮牆後,看見霍平梟身著朝服,行在外朝的青石板地,往宮外走。


  那時的她就有了預感,霍平梟如果率軍去了西南,就不會再回到長安城,不然皇室的那些蕭家人一定會對他這種手握兵權的大將進行無情的絞殺。


  飛鳥盡,良弓藏。


  蕭家的人是不可能放過霍平梟的。


  霍平梟就算不叛,他們也會推翻他之前為骊國打下的所有功績,褫奪他的爵位,依舊會讓他背上逆臣的罪名。


  天花疫情得到控制後,皇帝也在宮廷舉辦過大型的朝會,霍平梟或許就是在上朝的時候遭受了些什麼。


  而她一直忙於自己的事,沒能及時關注到男人的心情。


  可其實,她心底最在意的人,一直都是他。


  阮安終於將膽子放大了些,朝著男人方向微微探身,在他的注視下,輕輕地在他薄冷的唇角,印了一吻。


  被她主動親了後,霍平梟的眸色略微怔住。


  男人漆黑眼底的陰鬱,也隨著那寸落下的柔軟溫膩,被緩緩衝散。


  “夫君。”


  阮安掀開眼眸,溫聲又喚他:“你不要總生悶氣了,這樣對身體不好的。”


  霍平梟垂眼,與她的視線相接。


  到現在,隻要她用那雙水盈盈的杏眼看他一下,他都受不了。


  阮安卻悄悄地蜷緊了纖細的指骨。


  接下來說的這句話,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勇氣。


  阮安聲如蚊訥地又道:“而且…你這樣,我會心疼的。”


第68章 教騎馬


  每逢七月十五,便是盂蘭盆節。


  長安城的大小佛寺都會在這日舉辦大型的法會,之前那場來勢洶洶的天花疫情帶走了很多百姓的生命,大慈寺的主持虛空,亦在寺中的大佛堂為故去的人誦經超度。


  是日,阮安以阮姑身份來到寺中。


  穿過雙關對峙的中門,

遙遙可見遠處高聳的五層寺塔,其內立有釋迦涅槃的塑像,周圍亦有擁簇他的群塑護法,伎樂天在彩繪的拱檐壁上輕歌曼舞,象徵著極樂淨土之地。*


  兩側佛堂的木板瓦披檐顏色髹黑,翻飛的嶙峋翼角上,皆墜掛著銅鈴。


  微風四起時,內罩的纖細銅片與壁身相撞,泠泠作響。


  檀香伴著晨霧,嫋嫋升起,整個佛寺莊重又不失神秘。


  阮安聽著一眾僧人誦念著《盂蘭盆經》,亦在寺裡看見了許多為亡故親人超度的香客。


  身為醫者,每一次她都盡心盡力地想要挽回病患的生命,可她到底不是能普度眾生的神明,縱然用盡了全力,卻依舊會有生命在她的眼前流逝。


  這幾個月中,還是有許多平民沒有得到及時的療愈,而不幸去世,她在民間是遊醫的大夫,也是坐堂的醫者,雖見多了這樣的事,卻依舊無法對這些感到麻木。


  戰亂和霍亂,是阮安最厭惡的事。


  可自打她出生後,這些禍事就從未止歇過。


  阮安自小就立志習醫,可自打走上這條艱難的路,她就絕不僅是想靠著醫術維持生計。


  她的心中始終帶著一種使命感,自打重生後,她又能再行醫救人,內心深處的這種使命感也越來越強烈。


  阮安深知,單她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她更想抓緊時間,將自己一直想完成的醫典寫完。


  她想讓自己的醫典看上去通俗易懂,讓它不再像傳統的醫書一樣,晦澀難讀。


  比起苦修女工女紅,骊國的朝廷更提倡女子善修佛法,所以有許多婦人在婚後,仍選擇帶發皈依,死後的墓志銘上還會被後人刻上稱頌的話。


  隻有那些世代行醫的家族,會讓家中的姑娘學習醫術,幾乎沒有哪家的姑娘想去鑽研藥理,況且除了朝廷的醫官,民間醫者的地位也普遍不高。


  阮安站在曼陀羅樹叢前,思緒萬千。


  這十八棵枝繁葉茂,

花朵碩大的黃金曼陀羅樹,都是皇家的御賜之物。


  兩個藥童隨她一起來到了寺裡,田芽瞧著阮安看向那些曼陀羅時,神態若有所思,不經提了一嘴:“阮姑,這寺裡的神鹿和曼陀羅,都不是尋常百姓能碰的,若是傷了它們,可是要被杖責的。”


  阮安頷了頷首,眼睛卻仍盯著那些曼陀羅的花葉看,目光猶帶著些微的垂涎和留戀。


  一劑麻沸散所需的曼陀羅不用太多,隻用一個瓣葉就夠了,隻要飲下麻沸散,就能減輕傷患的痛苦。


  寺裡這些花樹,都是擺著給僧人和香客看的,壓根就起不到任何實用價值。


  還不如砍下來,都做成藥呢。


  思及此,阮安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來隻要是個人,心裡都有欲望。


  她的欲望就是,想要得到這些美麗卻又有毒的曼陀羅。


  *


  下午,阮安回到藥堂坐診。


  魏元帶著幾個侍從來了一趟,神情略又些無奈道:“阮醫姑,

從河東道運來的那幾顆曼陀羅樹,都在半途枯萎了,小的隻好讓人將還算完整的花枝裁了下來,您看看,這樣的花瓣還能留作藥用嗎?”


  說著,魏元命人將用麻袋套好的花枝擺在了案上。


  因著曼陀羅的花葉都有毒性,阮安套上了手衣後,方才仔細地察看了一番。


  夏季炎熱,魏元送來的這批花葉,也都盡數枯萎。


  看著打焉的曼陀羅花,阮安無奈地嘆了口氣:“枯掉了不行啊,如果想制麻沸散,最主要的就是萃取曼陀羅花瓣的汁液,隻有新鮮的才有用。”


  阮安的神情難掩低落。


  這已經是第二批沒能活著進到長安城的花樹了,可她光在這曼陀羅樹上,就花掉了近萬兩銀子。


  ******


  民間的阮姓藥姑因為曼陀羅花惆悵,定北侯府的侯夫人也碰見了棘手的事。


  整個七月,阮安簡直在被兩面夾擊。


  原本定在春闱之後的馬球賽因著天花被取消,

九月適逢陳貴妃的生辰,皇帝準備在曲江岸補辦這場聲勢浩大的馬球賽。


  宮裡又派了人,將同樣的請帖遞了一次。


  阮安再次收到請帖時,亦同時收到了平康坊送來的衣裙和釵環,等打開一看,不禁暗覺,就連萬娘都比她有先見之明,早早地就將騎馬服給她備下了。


  遠郊大營的不遠處,恰好有一個跑馬場,阮安準備在傍晚時分趕過去,霍平梟答應了要親自教她騎馬。


  沒來由地,阮安從早上就開始緊張。


  倒不是怕從馬背上摔下來,而是怕自己會學不好,她知道霍平梟這人在骨子裡就是個力爭上遊的,無論是什麼比賽,他都一定是要贏的。


  可打馬球畢竟要兩個人配合著,雖然霍平梟安慰過她,說她隻要能平穩地坐在馬背上,象徵性地揮幾下馬杆就行,但阮安還是怕自己會拖他的後腿。


  “娘好漂亮啊!”


  男孩清亮的嗓音打斷了阮安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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