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田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卻聽阮安又道:“不過你放心,這兩副方子雖然不一樣,卻都能起到治療天花的效用。”
田芽懵懂地點了點小腦袋。
卻還是不太明白,為何阮安要特意備下兩副不一樣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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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李淑穎在拿到藥方後,很快就將太子從傅良娣的寢殿裡拖了出來,她命令宮人好好地為太子斂饬了番儀容,準備帶著這副藥方,同太子一起去紫宸殿。
希望借著這次機會,能讓太子和她在皇帝的面前搏得些好感來。
蕭崇不情不願地跟著盛裝華服的李淑穎走出了東宮。
李淑穎發髻上的步搖正在烈日的普照下,散著熠熠的輝芒,整個人丹唇目朗,明豔至極。
蕭崇卻很難在像從前一樣,能夠靜下心來欣賞李淑穎的美貌。
其實李淑穎剛嫁進東宮時,
蕭崇的心情也是很興奮的,畢竟放眼整個長安城,模樣生得比李淑穎美麗的女子沒有幾個。可成婚後,蕭崇才發現,原來太傅府上的這位,曾冠絕整個長安城的大美人,表面國色天香,風華無儔,在背地卻是隻畫皮鬼。
她那滿身的雪肌竟然都是用脂粉塗抹出來的。
李淑穎每天都要花上至少半個時辰,命宮人從頭到腳的給她塗抹那些昂貴的脂粉。
其實李淑穎原本的皮膚底子也不算差,隻是略微黯黃了些,沒那麼光潔白皙而已。
可蕭崇一想到她滿身白皙的肌膚都是塗出來的後,就覺得心中膈應,每次行周公之禮時,也總是能吃到一嘴的脂粉味。可若讓李淑穎將那些脂粉卸掉,卻又觀感不佳。
她的美貌,到底是無法同定北侯的妻子房氏比。
李淑穎的肌膚看上去雖然白,卻總似毫無生機,不及房氏的肌膚來得自然瑩透。
很快,李淑穎便和太子到抵了紫宸殿。
卻見殿內御案前,竟還站著京兆少尹——霍長決。
皇帝佩著扳指的手則持著一張紙張,似在仔細地看著什麼。
李淑穎的眸色微微一變。
那醫姑不會是也將藥方給了霍長決吧,她可是特地同女使交代好了,她出這五萬兩銀子,可是要將她的藥方獨家買斷的。
這阮姓醫姑總不會這麼不厚道吧。
“兒臣見過父皇。”
李淑穎和太子對著皇帝施了一禮,恭聲喚道。
皇帝抬眼看向她二人,問道:“你們夫妻倆一起來尋朕,是不是也是為了這天花疫情啊。”
李淑穎瞥了太子一下,太子立即拱手回道:“回父皇,兒臣和太子妃召集東宮的那幾名太醫,在這幾天翻了大量的醫書,終於研配出了一個實用的良方,特地來此,將它呈給父皇過目。”
皇帝示意大太監將它拿了過來,他垂首掃了一眼,淡淡回道:“巧了,霍少尹也給朕拿了副良方,
隻是你們這兩副方子不太一樣,朕也不懂醫理,已經去太醫院去將院使喚過來了。”李淑穎聽完這話,略微松了口氣。
幸好這兩副方子不一樣。
那霍長決手中的方子又是從哪兒來的?
李淑穎的心中漸漸起了疑惑。
太醫院的院使很快來到紫宸殿,皇帝讓太監將兩副方子,一一拿給那院使過了目。
皇帝問道:“項院使,你看這兩副方子,哪一個更好?”
項院使捋了捋花白的胡須,將兩個藥方都稱贊了一番,恭聲回道:“陛下,這兩副方子都是上好的良方,都能對天花這種時疫起到防愈的作用。”
雖然被霍家搶了些功勞,但到底她從阮醫姑那處買的方子是有用的,李淑穎覺得,這五萬兩銀子,她沒白花。
未料,項院使又說:“不過,霍少尹呈給陛下的方子,所要用的藥材都比較廉價,更適合向民間推行,御藥局在賑災時,也更容易從各個藥圃採買。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給的方子……”
項院使畢竟在宮廷混跡多年,也是個老人精,說的話自然不會得罪人:“此方所需的藥材昂貴了些,但卻更適合陛下,還有後宮裡的那些娘娘們。畢竟陛下和貴主們的身體精貴,尋常的粗藥怕是用不慣。”
皇帝贊許似的點了點頭。
李淑穎的面色卻不易察覺地黯沉了幾分。
蕭崇這個蠢東西還在她身側洋洋自得,竟然沒聽出項院使想說的真實話意。
霍長決呈給皇帝的方子更實用,能解燃眉之急。
她們這方子,說的好聽了是更適合貴主們,實則卻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朝廷要賑災,皇帝自然是想讓戶部節省開支的。
這兩個方子這麼一比。
高下立現。
李淑穎不知道為何阮安會給了她這樣一幅方子,不禁恨恨地咬住了牙。
這嘉州來的醫姑差點就為她所用,成了她的下人,
在她看來,這出身貧賤的阮醫姑就應當是為她做事的。可卻沒想到,今天竟然被她擺了這麼一道!
第66章 盯妻
七月,長安城的這場天花疫情終於得到了控制。
阮安在安仁坊的藥堂,收到了一封來自嶺南道的信函,她嗅見那泛黃信封上的淡淡藥香時,便隱約猜出這封信到底是誰寄給她的。
她將它拆開,垂眼看向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唇邊露出笑意,心中更加確定了寄信人的身份——孫也。
孫也在阮安的眼裡就像弟弟一樣,是她在這個世間為數不多的親人,她獨自撫養霍羲的那幾年,從前的那個頑劣少年也成熟了不少,若不是有孫也在,她都不知道那幾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少年在信裡洋洋灑灑地寫了他在遊醫時的經歷,阮安掃完上面的內容後,發現信函裡還附了個薄薄的小冊子。
打開一看,冊子裡繪著極為詳盡的刀法圖解。
孫也的字跡是孫家祖傳的,
不太能看,但他繪畫的功底卻很好。看到這些圖解,阮安理立即提起了興致。
孫也為了精進刀法,在嶺南跟當地的仵作學了不少東西。
結合著信上的內容,阮安得知孫也用診刀給好幾個活人開了腹,他將一個男性病患的胃盥洗除穢後,治好了他的胃病。
那處與西邊的邏國有接壤,前陣子邊疆動了些火,有幾個兵員的腹部被刀槍捅傷,腸子掉了出來,甚至斷成了兩截,血流不止。
孫神醫留下的殘稿裡,有接腸術的方法,孫也這次還在那些受傷兵員的身上實操了這種方法。
他在動刀上很有天才,為第一個兵員診治時,過程就很順遂,剩下幾個傷員也都被孫也成功救治。
一天內,他連續救了五個傷員,統共就喝了幾口水,不過經此鍛煉,接腸術於他而言,已是種純熟的醫法。
阮安如獲至寶地看著他寄給她的這些圖解,越看越興奮。
孫也這小子倒還真有兩下子。
不過他寄來的圖解小了些,趁著上午藥堂沒人,阮安幹脆讓田芽拿來了紙筆,耐心地照著上面的小圖,準備將這些圖解自己畫一遍。
田姜和田芽一臉好奇地站在她身側,看著孫也如鬼畫符般的字,田姜不解地問:“阮醫姑,這上面的字都寫得什麼啊?我們看不太懂。”
兩個藥童也算是藥堂的學徒。
阮安準備等他們長大些,就讓這兄弟倆自立門戶,田氏兄弟平日跟著她做事時,她也會傳授給他們許多經驗和醫術,兩個男孩學得也很認真。
孫也這字,估計也隻有她才看得懂了。
阮安無奈失笑,耐心地同田姜和田芽解釋了番,又道:“你們先好好學藥理,等以後我再教你們刀法和針法。”
過了晌午,阮安見時辰不早,撂下了手中執筆,對兩個藥童說道“下午閉堂,你們陪我去趟奉華樓。”
田姜和田芽齊聲應是。
奉華樓是東市有名的酒樓,
裡面的菜餚在長安很有名,許多顯貴都喜歡來這兒飲酒吃飯。同時,奉華樓也是長安城那些有名的世醫每年例行開行會的地方,牽頭的人會包下整個一樓的正堂。
阮安和兩個藥童到了奉華樓後,見兩側坐著許多身著長衫的老者,能來這裡的,都是各個世醫家族中,資歷最深的人,鮮少有年輕人的面孔。
阮安一襲荊釵布裙,在酒樓跑堂小廝的指引下,尋了個地界落座。
田芽和田姜一人背著藥箱,一人拿著虎撐,隨著她走路時,虎撐上的銅鈴亦在泠泠作響。
酒樓的小廝為她呈來茶水,阮安坐定後,發現眾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聚集過來,還有人用眼睛瞥著她,不停地竊竊私語。
她來這兒酒樓,也隻是受了仁濟館老館主的邀請。
至於入不入他們的行會,阮安並未想好。
來這兒之前,她倒是沒想到,自己會遭受到這麼多不善的目光。
骊國的世風很開放,
不會因為她是這裡唯一的女子,旁人就這麼看她。阮安很快猜出了緣由。
她斂了斂衣裙,也正了正神色。
他們如此,很可能還是因為她鈴醫的身份,畢竟她沒師承過任何門派,在有名的世醫家族裡,鈴醫是一直飽受鄙視的。
阮安選擇不動聲色。
未料饒是這般,還是有個中年的醫者語氣不善的諷刺道:“都已經開了藥堂,每日坐診,就不再是江湖上的那些赤腳大夫了,還總帶著個下九流的虎撐來我們行會,絲毫都沒有敬畏心思,拉這種人入會做甚?”
聽到這話,阮安將剛持起的茶盞放在了身側的高案。
她雖然成為了侯夫人,也被朝廷封了诰命,卻從來都沒有忘本。
阮安是鈴醫出身,可卻不覺得自己應該低這些世醫一等。
她淡然一笑,看向適才那名責備她的醫者,又伸手指了指正堂中央懸著的兩副畫像,語氣微沉的問道:“我問你,
那畫像上畫的兩個醫者都是誰?”中年醫者冷笑一聲,篤定地回道:“當然是華佗和扁鵲,您老人家不會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