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可那對神色難看的男女已然離開,長廊下,隻剩下了他大嫂房氏,和幾個女使。
霍樂識趕忙持著書卷,快步往阮安方向走去。
“大嫂!”
他興奮地喚住了阮安,急不可耐地問道:“您快跟我講講,適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阮安覺得,這件事對於賀馨芫來說,是件很難啟齒的事。
這姑娘不會想讓別人知道她和邱瑞的事。
況且,如果霍樂識知道了這事,保不齊全長安的人都能知道。
霍樂識這人平日雖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可實力卻不容小覷,他幾乎同長安所有世家的車夫都處好了關系,掌握著一條非常可靠的消息情報線。
而各府的車夫雖然看似不起眼,卻最能掌握各個世家的秘密,但凡主子乘車去了某地,他們多少都能從外面聽得些裡面的動靜。
思及此,
阮安溫聲回道:“沒什麼,我前陣子從豐安坊訂得那些點心出岔子了,所以便想著問問店主緣由。”霍樂識微作沉吟,亦清楚,阮安壓根就沒同他說實話。
可阮安畢竟是他的長輩,他也不好質問她,隻探尋似的又問:“那適才跑走的姑娘,是哪家的?”
阮安微微一笑,回道:“她啊,是你大哥的遠方表妹,是房小娘的女兒,也是你二嫂的親妹妹,名喚賀馨芫。”
霍樂識聽完卻搔了搔後腦勺。
大嫂是大哥的表妹,適才那莽撞的賀家姑娘也是大哥的表妹,賀家姑娘還是二嫂的親妹妹。
這關系簡直比他話本子裡的人物還要錯綜復雜。
雖是如此,霍樂識還是因為沒將適才的事情弄明白,而覺心中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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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宴後,阮安通過賀馨芫的反應,已然確定她再不會與邱瑞這人有什麼牽扯。
有關賀馨芫婚事的隱患被解除,
阮安也微微松了一口氣。可依舊放心不下的,仍是還在西宛徵戰的霍平梟。
回到定北侯府,茯苓一臉興奮地遞了她一封信,說道:“夫人,侯爺給您寄了封家書,想必他應該快回長安了。”
暮色四合,潼潼日影逐漸灑溢在朱紅色的垂花廊下,顏色斑駁的枯葉在青石板地被秋風席卷,颯颯拂蹭過她衣擺。
阮安迫不及待地將信封拆開,見那張淡黃色紙張上的字跡剛勁有力,雄渾瀟灑,卻隻書著八個字——
大戰告捷,吾妻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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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阮安一如既往地來到豐安坊坐診。
午時的藥堂一貫沒什麼病患,附近新開的那間食肆做的羊肉湯和胡餅極為鮮美可口,阮安便給了田姜和田芽些碎銀,讓他們去那兒用些,她則留在藥堂看店。
阮安踩在烏木交杌上,一手拿著賬冊,另一手不時地翻著藥櫃,仔細地查看藥材可有缺失,
好及時從藥圃那兒填補。姑娘做起自己的本職之務時,便極其專注,絲毫都未察覺到周圍的異樣。
“篤篤”兩聲。
有人曲起指骨,敲了敲藥櫃。
手頭上的事突然被這道聲音打亂,阮安心中驀然一驚。
待循聲看去,便見霍平梟背逆著盛秋的午後驕陽,已然站在了她的身旁。
男人身著一襲黯色的勁裝弁服,利落考究的剪裁勾勒著他颀長高大的身形,寬肩窄腰,雙腿修長。
膚色比離開長安前,稍微深了些,依舊是淡淡的麥色,整個人的面容輪廓愈顯硬朗。
霍平梟的瞳色漆黑,眉眼深邃,頗顯冷情寡性,看人時會讓人想起兇戾的孤狼,侵略感很濃。
長長的赤色冠纓垂於他手背,但他沒顧,隻將雙手交握,置於身前,低聲問她:“想好要什麼生辰賀禮了嗎?”
阮安故作鎮靜地將藥箱推回。
呼吸從他靠近她時,就變得紊亂,
她嘗試著將它平復,不想讓他看出她的異樣。她一直都以為,自己對他的喜歡源於十幾歲時的知慕少艾,這種感情完完全全出於精神層面,純潔且不摻任何雜質。
可越接觸,越覺霍平梟這人的鋒芒頗似燃.燒炬焰,身上散著能燎原的野性,欲感蓬勃。
隻消微微靠近,就能輕而易舉地讓女子對他,產生最原始的本能。
她雖看似溫吞沉靜,可骨子裡卻也潛藏著叛逆和瘋狂,一靠近他,那些情愫就如藤蔓般,悄無聲息地在心間滋長。
阮安在他坦蕩目光的注視下,將視線避開,小聲回道:“沒…還沒想好。”
她瞥首時,泛紅的軟小耳朵正好對著他。
霍平梟見此,輕微地嘖了聲。
阮安的手背、頸部都塗了相應的膏脂,惟耳朵那處忘了掩蓋。
肌膚柔.嫩且綿軟,似將要化掉的細膩新雪。
霍平梟微微抿唇,伸手捏了下她的耳朵,無奈地問:“都多久了,
怎麼還沒想好?”男人的語氣或多或少透了些埋怨意味。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
你好像都不怎麼想我。
第36章 晉江正版
是日,長安城天朗氣清,國子監恰好給監生們放了一日旬假。
霍樂識在散學後,便乘車馬,再度來到豐安坊的藥堂。
颯颯的秋風將少年發頂折上巾的墨色飄帶吹拂,顯得他整個人的氣質清爽且朗然。
霍樂識振了振長袖,闊步往藥堂方向走去,這回他來尋阮醫姑,早就在心中編好了病狀。
就同她說,他在秋日總容易困倦,不能集中精力。
但在僅離藥堂門檻幾步之遙時,霍樂識卻驀地停住了步伐,清瘦的背脊也微微一僵。
他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男人的身形高大冷峙,正單手倚著藥櫃的表面,亦微微垂首,姿態極為親昵地同一個人說著什麼。
是他的長兄,霍平梟。
待隱約聽見他低沉的嗓音,
和女子極弱的溫柔話音後,霍樂識的神情很快蔓上悵惘和茫然,甚而多了些傷感之色。老婦說話的聲音怎麼可能這麼嬌柔?
霍樂識蹙眉,漸漸攥緊了拳頭。
他難過地錯開眼,暗覺這一切果不出他所料,阮醫姑應當是個妙齡女子,隻是一直在扮老而已。
恩人總比外室好聽,他大哥為了讓她的名份聽著更正大些,才給她開了間藥堂。
霍樂識忽地為靜靜待在定北侯府,翹首以盼地等著霍平梟回長安的房家大嫂感到不值。
霍平梟一出徵,她就去大慈寺為他吃齋祈福,可身為丈夫,霍平梟回到長安後,見的第一個人卻不是他的妻子。
反是先跑到豐安坊,來這裡私會這俏醫姑來了!
看著眼前刺目的景象,霍樂識隻覺多情是他兄長,無情也是他兄長。
這時,霍樂識也再無心情去見那阮姓醫姑,他一臉慍怒地甩了甩袖,終是離開了這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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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芽和田姜從食攤處回來後,
便見霍平梟大馬金刀地坐在了梨木方桌前。他將雙手交握,置於身前,就同尊門神似的,異常的惹眼。
這人的氣質原本就桀骜不馴,又剛從戰場歸來,身上多少透了些罹經殺虐的戾氣。
不笑時,眼角眉梢間的冷感很強。
下午藥堂終於來了病患,阮安眼見著一位中年婦人想要進來看病,可在看見霍平梟後,面色微有猶豫,最終那婦人無奈地搖了搖首,還是離開了這處。
霍平梟若再待在這兒,不說把她的生意攪黃了,也會耽誤尋常百姓看病。
思及此,阮安無奈地走到他身前,溫聲央求道:“侯爺,你還是別待在這兒了,先回侯府吧。”
“…免得耽誤這裡的事情。”
這話一落,霍平梟即刻瞥首,頗為不悅地看向了她。
“嫌我煩?”
他低聲問罷,亦在阮安錯愕目光的注視下,垂了垂濃黑的鴉睫,或多或少帶了些失落。
阮安自然察覺出他神情的些微異樣,
溫軟的眉眼閃過一瞬驚詫。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總覺得,這次霍平梟回長安後,好像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具體是哪處變了,她又說不上來。
阮安微微啟唇,不知該回他什麼。
-“老子這就走。”
霍平梟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話,木椅亦“呲”一聲劃過青石板地,音質頗為銳利。
徒留阮安和田芽田姜兩個藥童呆呆地站在原地,都有些不知所措。
霍平梟離開後,阮安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在藥堂坐診了半個時辰。
臨近黃昏的時候,藥堂來的病患稍微多了些,阮安耐心地詢問過他們的病狀,又讓田芽和田姜給他們配了藥方。
做好了本職,阮安回到侯府,換了身煙紫色的訶子裙,外罩藕荷色的大袖衫,亦將濃密的烏發高绾成了有些松垮的垂雲髻,溫靜中多了些女子嫵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