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霍平梟看他的目光多了些審視,費解又問:“你不是她之前的未婚夫嗎?”
“未婚夫?”
黎意方的神情帶著錯愕,半晌,方才開口又道:“我不知道阮姑娘和侯爺之前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但我能向侯爺保證的是,我絕對不是她之前的未婚夫。至於她未婚夫到底是誰,我也不清楚。”
“我甚至也很好奇,她到底為什麼要帶著孩子來長安,又為何在一夜間突然決定,要即刻帶著阮羲回到嘉州。”
聽完黎意方的解釋,霍平梟的面色愈發陰沉,他已經能夠確定,黎意方說的都是真的。
阮安的未婚夫,不是他。
那她的未婚夫到底是誰?
還是,她當年對他說的話,都是在騙他。
而這個未婚夫的身份,是她編造出來的。
可她為何要騙他?
霍平梟的心中竇生疑雲,
他知道今日不是阮安在藥堂坐診的日子,便準備立即回趟侯府,同她好好地問問這事。雖得知了阮安和黎意方在此之前並無關系,霍平梟還是在臨走前,對黎意方半帶威脅地叮囑道:“就算你不是她之前的未婚夫,也莫要打她的主意。”
黎意方的語氣沉重了些,質問他道:“侯爺這麼做,不會傷害你的發妻嗎?”
霍平梟淡嗤一聲,不欲再在此地與黎意方多聊。
“嗙——”一聲。
男人出手頗為闊綽,直接在茶案上留下了一整錠雪花紋銀。
小廝看著那錠銀子,不禁目露精光,連聲道:“多謝官爺、多謝官爺賞賜。”
小廝將那銀兩收好後,黎意方的耳旁再度劃過男人冷沉的聲音——
“毋需少尹多慮,她們兩個都是本侯的女人,本侯自會將她們都安置好。”
***
霍平梟打馬回到侯府後,便徑直去了阮安的書房。
男人剛一掀開竹簾,便見姑娘竟是趴在案上,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這幾日阮安雖忙著藥堂的事,卻也沒落下跟魏元學習府務,且她在入夜後,好似總難安眠,是以要在白日彌補虧空。
見姑娘的衣衫有些單薄,霍平梟將掛在梨木衣架上的外氅披在了她纖瘦的背脊上,準備等小妻子醒來,再同她好好地道個歉。
因為之前在藥堂,阮安應當是想跟他解釋和黎意方的關系,可他卻沒讓人家說話。
霍平梟順勢看向了攤開在案的醫錄,想起那日霍羲說的話,男人不禁好奇起裡面的內容來。
尤其是記載她孕事的那些實錄。
思及此,霍平梟動作小心地將壓於姑娘手臂下的書卷取了出來,他用長指飛快地翻著她認真寫下的一頁頁醫錄,暗覺她現在的字確實比之前進步了太多。
男人並沒察覺,在看著她歪扭的字跡時,他的眼底浮過一抹溫淡的笑意。
終於看到妊娠實錄四個字,
霍平梟用指翻頁的動作越來越慢。男人眼底的笑意也越來越淡,轉瞬間,消失至無。
阮安的文字亦如她為醫時秉持著的理念,平實樸素,卻又極其的嚴謹。
霍平梟逐頁翻著,視線一一劃過孕吐、小腿抽搐、腰痛、妊娠子鳴......
等等字跡,無一不令他觸目驚心。
而這幾頁妊娠實錄落款處,記載的病患皆是:嘉州,阮氏女。
及至看見了難產那兩個字,男人的眸色驟然一變。
這一頁,用不甚工整的字跡記載著——
現血崩之兆,幸服老參,母子皆平安無虞。
若遇此狀,當有為母之勇。
有勇方能氣正,一旦怯之氣逆,母怠子亡。
血、崩……
母、怠、子、亡……
這六字,字字如剜心利刃。
男人將它們在心底默默念出,捏著書頁的手指骨節泛白,亦發著顫,眼簾則隨著他闔上醫錄的動作,緩而重地緊緊閉合。
再睜眼,霍平梟的額側已有青筋暴起。
男人低垂的鴉睫掩住他眸中的淡淡冷鬱,側頸那道綿亙至肩的疤痕好似也往外賁了賁,通身散著的氣場既凌厲,又沉重。
另廂的阮安睡得並不實,自是聽見了霍平梟翻書時的窸窣聲響。
他怎麼突然歸府了?
覺出他周身散著的氣壓很低,阮安頗覺納悶,卻還是在起身後,對他朗然一笑,溫聲喚道:“夫君,你回來了。”
第35章 喚小字
阮安剛剛睡醒,神情和氣質猶帶著些微虛弱之態,姑娘白皙的腮邊被書封膈出了兩道淡紅的痕跡,用小手揉了揉眼睛。
霍平梟看著她趿著芙蓉繡鞋,朝他方向走來。
多年過去,阮安的模樣和氣質同在杏花村比,並未有什麼變化。
她看他的眼神依舊明澈,甚而帶著幾分天真。
不知是為何,這時再同姑娘對視,霍平梟竟覺,心頭似被什麼東西剜了一下,
亦在隱隱作痛。阮安這時走到他身前,感受到他不同尋常的情緒,姑娘略帶懵然地仰起小臉,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
霍平梟卻在這時飛快垂眼,避開了她的目光。
男人曾獨自面對過氣勢赳赳的千軍萬馬,當敵將泛著寒光的刀劃過耳側,僅餘一寸距離,他的心中都沒掀起任何波瀾。
甚至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霍平梟也曾蔑然自詡,這世間就沒他害怕的事。
可好笑的是,現在的他,卻不太敢看一個姑娘的眼睛。
而她身上熟悉且清甜的氣息,正將他本就如麻的思緒拂擾得更為混亂。
“夫君,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待阮安開口問罷,忽覺一道溫熱且帶著微粝的觸感正往她雙眼方向壓襲而來,目及之處,陡然變得漆黑大片。
原是霍平梟用手覆住了她的眼。
阮安沒掙開他,隻覺他磁沉的嗓音略有些發顫。
霍平梟的語氣似在壓抑著什麼情愫,
卻狀若平靜地回道:“我今日見了黎意方,他同我說了你們之間的事,之前是我誤會了你。”“抱歉。”
霍平梟將這兩個字單獨又鄭重地說了遍,大手仍未松開阮安的眼睛。
“沒關系啊,你下回記得讓我把話說完整就好了。”
阮安軟聲說完,便想掙開他蓋著她眼睛的大手,指尖剛一觸及到他溫度熨燙的腕骨,男人卻將她擁進了懷裡。
姑娘沒搞清狀況,微微掙動了一番,霍平梟則用大手扣住她腦袋往身前貼按,似是不想讓她抬頭看他。
阮安無奈,小臉也蹭過他衣前麒麟補子上的繁復針腳,霍平梟的另隻大手則罩覆住她腰窩,抱她的動作似比之前更緊了些。
周身縈繞著他熟悉的體溫,阮安卻弄不清楚,霍平梟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又想對她做些什麼。
剛要開口問詢,男人情緒莫辯,質感沉厚的嗓音從她鬟發上方傳來——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騙我?
”話題驀然一轉,霍平梟能明顯覺出,懷中姑娘纖瘦的背脊也突然變僵,就似隻受驚之兔,這回他無需再摁著她的腦袋,阮安自己就將臉埋在了他身前。
他的猜測漸被印證,耐著心底強自壓抑的戾氣,又低聲問:“你為何要騙我?”
想起當年的事,霍平梟隻覺異常懊悔。
那夜在山洞,他腦海裡其實閃過一瞬的荒謬念頭。
他想讓這姑娘跟著他。
從被阮安救下後,霍平梟就一直很好奇,這麼嬌小單純的姑娘,是怎麼在那山裡活下來的?
他聽孫也說,阮安為了採藥,還會冒著生命危險,攀援陡峭的崖壁。
而她下山給人治病時,一旦忘記了掩蓋容貌,就會被各方虎狼盯上。
留他恩人獨自在山裡,他不放心。
轉念一想,人家姑娘有未婚夫,還有些懼怕他,他屬實不該存著那種念頭。
最後隻得在出徵前,拜託當地的官員照顧好她,
還命人在她經常採藥的幾個藥山處架好了橋梁,希望能護好她的安全。阮安當時如果能同他說實話,他絕對不會不負責任。
更不會讓她一個人懷著孩子,吃那麼多的苦頭。
思及此,霍平梟將埋在他懷中的姑娘輕輕推開,他低俯身體,想與她平視,可這回再與阮安對視,姑娘的眼眶裡,卻啪嗒啪嗒地往外淌著淚。
“別哭。”
沒料及阮安會哭,霍平梟的神情略帶慌亂,邊用長指為她擦拭眼淚,邊語氣溫和地哄著她:“都是我的錯。”
藏匿最深的心事即將被戳破,阮安的心中登時盛滿了恐懼,她哽聲搖了搖頭。
前世,她也曾懷疑過自己對霍平梟的感情,總覺得是年少時的那段經歷過於難忘,或許她是迷戀上了仰望耀眼炎日的感覺。
她對霍平梟的愛慕,又或許是她沉迷於某種虛假幻想的痴戀,虛妄無邊,沒有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