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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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你、爹、我、回來。”


  ***


  暮色四合,禁廷嚴整的宮宇巍峨華貴,朱紅的宮牆和藍綠色的剪邊重檐被晚霞普照,仿若被渡了層金色的佛光。


  霍平梟從兩儀殿同皇帝議完事後,準備先回趟相府,再去軍營。


  剛邁過垣門,一抹倩麗的身影卻攔住了他離宮的方向。


  來人穿了襲淡香色的大袖華衫,水紅的訶子上紋繡著盤簇成蝶狀的三瓣花,少女的雙頰飾著蜻蜓翠翅所制的花靨,一看便是悉心地盛裝打扮了一番——她是皇後的嫡出公主,蕭嫣。


  “微臣見過公主。”


  得見是蕭嫣,霍平梟面無表情地對她施了一禮,待淡聲說罷,便要離開。


  蕭嫣卻命宮人攔住他前進步伐,可她身側的宮女和太監剛往男人的方向走了幾步,就被他凌厲且冰冷的目光震懾,不敢再挪地半步。


  見宮人也攔不住他,蕭嫣幹脆走到霍平梟的身前,攤開華貴的寬袖,

想用自己的身子攔截他。


  蕭嫣自幼被嬌寵至大,又是皇後的嫡出公主,從來就沒受過什麼委屈,可在霍平梟的面前,卻屢屢碰壁。


  她一直都想不通,她到底有什麼不好的,這男人為什麼連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你別走!”蕭嫣嬌聲喚。


  “公主有什麼事嗎?”


  霍平梟的語氣透著些許不耐,暖煦的夕日漸漸灑落在他線條冷毅清晰的下颌,愈發顯得男人的五官精致濃昳,俊美無儔。


  他撩開眼皮,墨黑的眸裡似無溫度,冷淡看向蕭嫣,又道:“如無要事,臣還要去軍營,不便在皇宮多留。”


  蕭嫣雖對男人的冷漠習以為常,心中還是備覺悽苦,旁的貴女他看不上便也罷了,可他為什麼不喜歡她呢?


  她都那麼喜歡他了,霍平梟就不能給她些回應嗎?


  那日蕭嫣躲於屏風後,聽見了太子哥哥和父皇的談話,他們都說霍平梟手中的兵權早晚會被架空,

最好的解決方法除了封王賜藩地,就是讓他尚公主。


  這兩種方式都不會傷了和氣,也不會在史官那處落得個苛待功臣的名聲。


  反正她是公主,她不像其餘貴女一樣,過了二十便該愁嫁,她等得起,她一定等得到霍平梟娶她的那天。


  思及此,蕭嫣咬了咬唇瓣,淚眼灼灼地看向霍平梟,語帶泣聲:“定北侯,本宮隻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你連這點時間都不肯給我嗎?”


  霍平梟瞧著蕭嫣的模樣,卻蹙起了眉宇。


  旁人若在他的面前哭,他隻會覺得心中煩躁,甚而覺得蕭嫣這人過於驕縱。


  動不動就哭,矯情得很。


  “告辭。”


  他沉聲說罷,再不肯給蕭嫣說話的機會,闊步直往嘉德門走去。


  蕭嫣趕忙提裙小跑,待好不容易追上霍平梟的步伐,她氣喘籲籲地嬌聲道:“侯爺,本宮聽說你又要出徵,特地在大慈寺為你求了個平安符。”


  說話間,

蕭嫣踏著歧頭履的步伐跌跌撞撞,緊跟在她身後的宮人都怕公主會栽個跟頭,可蕭嫣卻仍不忘解下腰間墜掛的那平安符,硬是要將它遞給男人:“你就收下吧~”


  “不需要,我不信那些。”


  霍平梟目不斜視,沒再看蕭嫣半眼,隻加快了往宮門行走的步伐。


  及至蕭嫣差點跑丟了繡鞋,霍平梟也終於走到了宮門口。


  蕭嫣再也跑不動半步,也正是在這時,霍平梟終於轉身看向了她。


  男人的目光雖依舊冷然,蕭嫣的心中卻逐漸湧起淡淡雀躍。


  可男人接下來說的話,卻讓蕭嫣如被驚雷劈擊,直惹得她在這暖煦的春日裡發起抖來——


  “這平安符呢,應當由妻子送給丈夫。”


  “本侯若要收,也是收我夫人送的平安符,公主下回別再犯這種錯誤了,留著那些送你未來驸馬去吧。”


  ***


  相府。


  長安雖已入春,但霍阆的平素獨居的軒堂裡,

依舊置有炭火足旺的燻爐。


  高氏進室不久,便覺得熱得慌,然霍阆安坐於輪椅,卻絲毫不覺熱,男人未戴冠帽,靛色的深衣外還罩了件大氅。


  霍阆雖上了年紀,身型依舊偏瘦,甚而頗有之態形銷骨立,他鬢發斑白,可那凜然的風骨卻依舊不減,五官和輪廓也依稀可見當年的風華。


  高氏靜靜地看著霍阆獨自對弈的模樣,她想起初見他時,他雖年近而立,可那如冰之清,玉之潔的清冷氣質,和眉間偶爾流露出的淡淡陰鬱,還是會讓還在芳齡少女的她心動。


  正此時,軒室外傳來下人的通稟聲:“相爺,大公子在庭外,想見您一面。”


  高氏原本正為霍阆烹茶,聽得霍平梟竟是主動來見霍阆,持著茶镊的手竟是頓在半空,不再動作。


  霍阆仍專注於那玉制棋盤上的棋局,他手中持著黑子,呈著將要落棋之態,“篤”一聲後,那黑子落於棋格。


  見棋局瞬息間,

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霍阆才淡淡開口:“讓他進來。”


  霍平梟進室後,見高氏也在這處,便對她微微頷了下首,以表禮重。


  高氏不太想見這個活閻王,便從茶案起身,對著霍阆福了一禮,柔聲道:“相爺,那妾身就先回去了。”


  霍阆對她頷了下首。


  霍平梟卻道:“還請夫人稍留片刻,我有話,要對您二人說。”


  高氏對此頗為費解,霍平梟若有話對霍阆說,倒也不算奇怪,可怎麼還讓她留下了?


  這廂,霍平梟落座後,開口道:“我明日便要去黔中打仗,少說也要一個月,才能回長安。”


  另廂,高氏對婢子使著眼色,讓她們趕緊給兩位爺奉茶,心中卻在想,這閻王又不是第一次出徵,以往的每一次,他可什麼都不跟她和霍阆講。


  今兒個,這閻王又在抽哪門子的風!


  霍阆的半隻右臂搭在輪椅的扶手上,他緘默地看了霍平梟一眼,

方才低聲問道:“哪家的姑娘?”


  高氏一愣,相爺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怎麼就突然對霍平梟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個您別管。”


  說著,霍平梟順勢瞟了眼婢子遞上來的茶水,他將視線收回後,又道:“我先來跟你們兩個知會一聲,等從黔中回來,我會和她擇吉日,盡快成婚。”


  “!!!”


  高氏聽罷,方才恍然,原來是這活閻王要成親了!


  那豈不是意味著,霍平梟終於能從相府搬走了?!


  高氏掩著心中竊喜,對霍平梟道:“你都二十有五了,是該成親了,長決和賀家姑娘的婚事不急,還可以再往後拖個一兩月的時日。我身為你的嫡母,也自會幫你操辦婚事。”


  高氏還未搞清霍平梟到底娶了哪家的姑娘,就被喜悅衝昏了頭腦。


  “那就多謝夫人了。”


  霍平梟致完謝後,便欲起身離開軒室。


  待從座位起身,

見霍阆神情莫測,霍平梟蹙了下眉宇,還是添了句:“對了。”


  ——“那姑娘給我生了個兒子,丞相也要做阿翁了。”


  兒子?阿翁?!


  高氏的唇邊的笑意頓然一僵,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霍平梟,又看了看面色未變的霍阆。


  霍平梟什麼時候多了個兒子,又是誰給他生的兒子?


  這未定婚契,就能與郎君行周公之禮的姑娘,一定不是出身名門世家的貴女,這不是無媒苟合嗎?


  可若不是名門出身的姑娘,霍平梟為何要給她正妻身份,高氏有些懵然,同時覺得,她的親子霍長決雖不及霍平梟優秀,可到底安分許多。


  不像霍平梟,竟做些離經叛道的事。


  高氏了解霍平梟的性情,他說是要娶那姑娘,就一定會娶。


  皇帝、和他老子都是攔不住他這活閻王要做的事的。


  但他做出這等事,霍阆身為父親,總得批評批評他了吧。


  思及此,

高氏再度看向坐於輪椅,眼神無波的霍阆,靜等著他批評霍平梟幾句。


  可霍阆卻並未斥罵霍平梟,隻淡聲問道:“你兒子呢?我想見見他。”


第21章 備婚二三事


  阮羲成為霍羲,與霍平梟父子相認的那日,沛國公府那身患重病的遠方表妹房姌,終是在夜晚不幸離世。


  房小娘似是一早就看出了她將去世的徵兆,早在房姌去世的三天前,她便去大慈寺知會了主持一聲,準備在她頭七的那日,為這可憐的姑娘誦經超度。


  令阮安頗為不解的是,霍平梟在出徵前,雖有派手下幫著房小娘置辦房姌的喪事,卻又讓沛國公府秘不發喪,也沒讓下人去京兆府吊銷房姌的戶籍。


  公府偌大,且房姌剛一入長安就罹患惡疾,許多下人都沒見過她的模樣。


  阮安回到長安後,亦在霍平梟的安排下,和阮羲暫時住在了沛國公府中。


  說來蹊蹺的是,等男人出徵後,

長安城中卻又開始流傳起鈴醫阮姑在南境的那些軼事。


  更有甚者,將她和定北侯的交集編成了極為纏綿悱惻的話本子。


  寫那話本的人竟然還知道她一直都在扮老的事。


  她和霍平梟在嘉州的那些事自然不是空穴來風,但卻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在民間盛傳,阮安不知到底是誰寫得這話本子,卻總覺得這事同霍平梟脫不開幹系。


  分開了這麼些年,她亦有些忘了,霍平梟的性格看似外放驕亢,實則心思詭譎深沉,他人雖不在長安城,可在這兒的勢力卻不小。


  她總覺得這件事,八成就是他刻意做的。


  是日,天朗氣清。


  房姌的五七剛過,黔中那處也傳來了霍平梟得勝的消息,阮安在公府暫住的館室裡,為故去的房姌抄了些經文。


  看著自己努力書寫,卻仍不甚工整的字跡,阮安無奈地撂下了手中的毛筆。


  她嘆了口氣,都過了一輩子了,她的字跡怎麼還是沒有任何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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