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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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決於他自己的努力。


但至少現在,他是完全看不清一點東西的。


我站在他的病床邊,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了,晚霞有點殘忍,薄薄的紅光落在他的身上。


我斟酌了一下,說。


「顧時辭,我非常感謝你。」


「如果沒有你,我估計得缺條胳膊少條腿。」


「但你知道嗎,有個詞叫『道德綁架』。」


「你救了我不代表我會以身相許,不代表我會跟你重新開始,統統不會。」


「我可以付你雙倍醫藥費,給你請護工,你如果需要我照顧你,也行,我盡力照顧。」


「等你病好了,出院了,咱倆結束。」


「知道嗎?」


好半晌,床上的男人都沒什麼回應。


我嘆了口氣。


「你好好考慮,我先走了。」


卻看見他猛然抬手在空中一抓,像是希冀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別走。」


「在我身邊,求你。」


31


我不知道,拿「乖」這個字去形容現在的顧時辭合不合適。


給他什麼飯都吃,

要他配合做什麼治療都願意。


我聽說治療眼睛的藥是很疼的,但他從沒哼一聲。


護士說不行,是隻有我在的時候他才不會哼。


顧時辭的要求就是叫我陪著他。


再怎麼說,他的眼睛是因為我瞎的,他就要我陪他,什麼也不幹,這點要求我沒辦法不同意。


我也不想再欠他人情了。


顧時辭睡著了,我就沒再陪著他,準備去外面洗個蘋果。


出門的時候,碰見了他的主治醫生。


「你是顧時辭的女朋友?」


這些天,拖顧時辭的福,我的德語有所長進,都能夠跟他們交流了。


「不是。」


我搖搖頭。


「……不要再和患者吵架了,患者情緒不穩定,分泌眼淚不利於傷口愈合。」


眼淚?我愣了下。


「我和他不是男女朋友的關系,是他救了我。」


「如果我的存在會耽誤他的病情,我就先走了。」


……對於這件事,

我隻能做到這樣。


再回到病房時,男人靠坐在病床上。


他眼睛上蒙著紗布,但看樣子,是醒了。


估計也全聽進去了。


我索性不裝。


「剛剛的對話你聽見了吧?」


「你再這樣,我沒辦法陪著你了。」


「我希望你眼睛早點好,這樣我倆也徹底斷幹凈點。」


……


好半晌,他喉結才滾動。


拿輕得像能被風捏碎的聲音,說。


「我不哭了。」


「不要走。」


我頓那看他。


「顧時辭,以前。你不理我的時候。」


我還是做不到待在那裡,轉身,走出了病房。


「我也是這麼偷偷哭的。」


32


我決定還是先不陪著顧時辭了。


正好,林京他們那裡也缺人手。


這兩人倒是隻有點皮外傷,我走到林京辦公室門口的時候。


一個煙灰缸正險險擦過我的腳邊。


我聳聳肩。


這場面我也見不少了。


他倆每過段時間都得來這麼一下。


「我是你哥!


裡面傳來林京暴怒的聲線。


「哥怎麼了?哥生來不就是給弟弟**的嗎。」


然後是一聲悶響。


估計這次,煙灰缸是實打實砸到了。


蘇臣捂著腦袋從辦公室裡出來,一行血線劃過他半邊臉。


我站在門外不太敢進去。


倒是捂著額頭的人,還有心情嬉皮笑臉。


「喲,蔣蔣,你現在別進去,我哥暴怒呢。」


……看你頭頂流的血我也能知道。


他坐在我身邊,不甚在意地處理自己的傷口。


「你跟顧時辭咋樣啊?」


「他那天看我的眼神,那是想要我狗命啊,就以咱倆的關系,你可不能輕易放過他嗷。」


……


我嘆了口氣。


顧時辭這塊心頭大患,無論四年前還是四年後,他都是我心口解不掉的結。


「不知道,能遠離遠離吧,哎……」


我仰頭,漫無目的地想著。


直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

要我命一樣。


我接起,醫院打來的。


「蔣小姐,你可以回來一趟嗎?」


「患者見不到你情緒很激動。」


「你幫忙安撫下……」


33


所以我再見到顧時辭的時候。


他領口亂了,針頭也掉了,眼睛瞎了,被人拉著,嘴裡正喊我名字。


「蔣竹呢,蔣竹不在了。」


「我要見蔣竹,蔣竹……」


「你在鬼叫什麼。」


我站在那跟他說話,他就猛然停住。


抬手理自己的衣領,然後頭發。


……這小子怎麼還有偶像包袱。


「我在這。」


我站在那說,看他跌跌撞撞地來找我。


他終於碰到我,然後把我摟進懷裡。


他身上現在滿是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點淡淡的血味。


「顧時辭,你他媽是不是覺得自己挺深情?」


我站那,全身僵硬著。


「這麼深情怎麼不在我一次次找你的時候用呢?


「這麼深情怎麼不在我受委屈的時候用呢?」


「那時候你滾哪去了?」


這些年我一遍遍告訴自己哭一次就好了,


罵他一次就好了。


可還是難過,像被攥緊心臟,全身疼。


「現在回頭是不是太晚了?」


黑夜寂靜,我問他。


可他一直在抖,摟著我,顫抖。


不知道是血水還是什麼自紗布裡滲透,滴下。


我想,醫生的醫囑還是白瞎了。


34


那晚就像下了一場狂風暴雨,


自那之後,顧時辭就調整過來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細微變化,以前他的周身滿是陰雲,現在反而還有點曙光。


這是好事,因為醫生說他的恢復速度加快了。


加快了我就能早點走。


在怎麼把他治療好這件事上我還是不遺餘力的,我沒想到有天我還能掌握一項技能,


就是怎麼給一個瞎子喂飯。


我和他大多時候都挺沉默,他不是愛說話的人,我是不愛跟他說話。


他眼睛紗布拆除的那天。


也是我走的那天。


他跟醫生說他能看見了,醫生說挺好的,我站在他床邊,跟他說:


「我簽證快到期了,得先走。」


他就坐那愣了很久。


然後,輕聲問我。


「什麼時候走?」


「今天下午。」


「別再不告而別了好嗎。」


「我這不是跟你說了嗎?」


然後又是沉默。


我盯著他的手,他在下意識地攥緊床單,又松開,反復揪抓著,


然後他笑,問我。


「是不是又見不到你了?」


「我們是什麼非得見面的關系嗎?」


我打斷他的話。


其實這樣的句式,顧時辭以前經常對我說。


「蔣竹,你非得讓我陪著你嗎?」


「蔣竹,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完不成嗎?」


「蔣竹,這件事到了非得讓你哭的程度嗎?」


如今我能順暢地說出這句話時,也不知道是不是拜顧時辭所賜。


他聽著我說,然後就發怔,走神,這幾天他經常這樣。


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我永遠也搞不明白。


我轉身走了,

他在我身後問我。


「能不能留個聯系方式?」


我沒回答,關住了病房的門。


我想起了當初加他微信的時候,我發了十幾個好友請求。


那時的他估計想不到,有一天,他會想要加回那個他拒絕了十幾次的女孩。


35


我一個人坐飛機回了英國。


小型客機,回去的路上有點顛簸,我撐著下巴看窗外的流雲。


卻覺得這近一個月,像場兵荒馬亂的夢。


再見到顧時辭內心怎麼可能不會有波動,畢竟是年少時拿一腔真心愛過的人。


就像又硬生生把好不容易結起的痂掀開一樣。


憤怒,孤寂,悲傷,像醞釀好成片的陰雲,卻又不像以前一樣容易哭。


就硬捱著,然後消化。


想著反正他在德國我在英國,一千公裡,這輩子估計都不會再有第二面。


結果,在我回到英國住所三個月後。


鄰居搬來一名中國人。


那名中國人叫顧時辭。


36


「真巧啊,你們學校邀請我來開講座。


「沒想到租的房子離你這麼近。」


一束薔薇遞到我身前,花是鮮花,我接過後直接扔進了左手邊的垃圾桶。


越過他,開車,去學校。


之後的那幾天,我和他基本都這樣。


我上班出門時能看見他,下班回家時也能看見他。


無論五點出門七點出門九點出門,無論刮風還是下雨,


我都能看見穿著長風衣的男人。


有時給我帶花有時給我帶吃的。


我無一例外喂給了垃圾桶。


我倆就跟他喵的較勁一樣,直到某天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怕再扔要被人舉報極端浪費了。


「顧時辭,鬧夠了沒有?」


我站在家門口,手撐在口袋裡,看他。


他掂了掂手中的餛飩。


「我嘗過,這家味道挺正宗的。」


「你整理卷宗一天了也沒吃飯,記得吃。」


「……」


我深吸了口氣。


「這道門,出門,左轉,七百米,就有一整條街的餐館。」


「我餓了自己會出去吃,

知道嗎?」


他愣在那,手裡拎著餛飩,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其實他手裡的餛飩我知道,那家店確實有名,離這裡還挺遠的,而且排次隊都要一個小時起步。


可是,那又怎樣呢。


「就算你關心我照顧我,我也不想回到從前。」


我拿鑰匙打開門,然後狠狠地關上。


「還有,你現在,真的很煩。」


其實我本來都準備找房東換房子了。


但自那天後,顧時辭就再也沒打擾過我。


……


有的時候,家門口還是會有束花。


我在學校裡講課咳嗽的時候,門口的樓梯會擺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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