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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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而,數十騎打馬而來,到了半丈遠處,為首之人下馬拜下:「世子,賊人已經盡數伏誅,屬下無能,沒能留下活口。」


「罷了,都是死士。」他沉著臉,看向車輦外頭的我:「元月可安好?」


他是元月郡主的兄長,榮陽長公主之子,崔景谌。


......


成國公重傷昏迷,元月郡主也受了驚嚇,在閨房裡靜養。


我受了些皮外傷,將養了些許時日,期間長公主派人來送了些創藥和補血益氣的吃食。


崔景谌也來過一次,送了一瓶西域產的玉露膏。我的右臉被箭镞擦傷,若有不慎便是要留疤的,這瓶膏藥倒是來得及時。


我向他行禮道謝,他卻十分謙恭溫和——「那日兇險,蘇姑娘當機立斷,護住了元月,理當是在下致謝才是。」


「世子言重了,小女身為郡主伴讀,盡心護持原是本職。」


據元月所言,她的這位兄長一直在京郊城防營領兵,數月也不曾回家一次,

原以為是如李弦那般粗莽的毛頭小子,卻不想是這般和風霽月的模樣,當真不像是行伍之人。


「蘇姑娘純善,元月有你在身邊,我也便放心了,」他話聲溫和,淺笑如春風,「你且安心地療養,若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


(六)


兩日後的午膳時分,長公主召我去了書房。


我剛踏過門檻,一本冊子便被扔到了跟前,抬首間對上的,是她冷笑的眸光。


這是我從暗格取了賬冊之後放入的赝品,我知假賬冊被瞧出端倪是遲早之事,可自始至終我的行動未落下任何痕跡,便是要查,也查不到我的身上,卻未承想,還是躲不過長公主的眼睛。


到底是叱咤朝堂十餘年的人物,是我自作聰明了。


「公主這是何意?」我竭力壓著心底的慌亂,平靜地開口。


「本宮不喜歡兜圈子,既然召你來了,便莫要再裝傻了。」她走近我,豆蔻鮮紅的指尖捏住我的下顎,「你可真是心思缜密,連本宮都差點兒被你瞞過去了。


她顯然是知曉了一切,也知我是蕭煥安插進來的人,可未叫人捉拿我,卻是私下裡將我喚來此處。


我正思忖著她是何用意,卻聽她輕蔑地「哼」了一聲,朱唇漾開笑意:「我那小侄兒許了你什麼好處?侍妾?側妃?」


她放開了我,悠悠地走回了案邊,託起白玉瓷杯,輕輕地吹開:「小丫頭就是好哄,一個情字就能將你吃得死死的,隨意地許諾個名分,便讓你為他赴湯蹈火。」


我站在雲母屏風旁側不敢說話,隻在心底暗暗地誹腹,我明明是為了錢。


隻是我這般低眉愴然欲泣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倒像是被戳中了少女心事。


卻見她搖頭低嘆,笑得意味深長:「可惜啊,男人是最靠不住的東西!他心中若是有你,怎會讓你孤身犯險?」


「你可知他快要娶妻了?」


他娶妻還是娶夫關我何事?我隻關心每月一百兩金子,可我若如實相告,長公主會不會覺得我沒出息?


我垂下眼睫,擠出幾滴淚來,小聲地啜泣道:「長公主明鑑,是臣女眼盲識人不清,錯信了韓王……」


「王爺說,待我做成了此事,便接我離開,許我側妃之位。可苦等之下,卻等來了他過河拆橋、殺人滅口……」


「那夜雨打芭蕉,他說他最愛桐花清雅,終究是錯付了……嗚嗚……」


這番傾訴真假摻雜,我哭得傷心欲絕,但見長公主得意又同情的眸光,應是信了七八分。


我並不算騙她。一腔愛慕錯付真心是假,但蕭煥要對我趕盡殺絕是真。


那日山間的刺客皆是皇家暗衛,因那些招式,我曾在蕭煥的暗衛營見過。


他們的首要任務自然是除掉成國公,可其後對我和元月窮追不舍的那兩人,目標不是不諳世事的元月郡主,而是我。


隻因他們的主子知道,賬冊之事長公主早晚會發現端倪,屆時府中清查,與其等我暴露之後牽扯到他,不如先下手將我除去。


成國公一死,

皇帝便可借著雲州軍餉一事順藤摸瓜地清查其黨羽,而長公主便是查到什麼,左右我這個細作已經不在了,死無對證。


好一出卸磨殺驢。


我僥幸地逃過一劫已是不易,傻子才會繼續為他賣命。


「既已瞧清了他的面目,那你待如何?你是個聰明人,當知良禽折木而棲。」榮陽輕輕地擺弄著茶盞,另取一隻白玉瓷杯,沏下茶湯,往前推幾分。


我啜泣聲轉小,紅著一張臉,雙手舉杯,頷首拜下:「從前是臣女無知,若蒙長公主不棄,臣女願效犬馬之勞,隻是......」


我頓了頓聲,目光閃躲,容色有些赧然:「長公主知道,臣女出身卑微,從前日子過得艱難,韓王便瞧準了臣女窘迫,以重金相贈,這才......」


「本宮許你每月五百金,從賬上支取。」


真的?


我猛地抬頭,雙眼放光。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暈乎乎的,被金子砸中的感覺。


不怪我見錢眼開,

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


長公主言而有信,月底的時候,我便領到了五百兩黃金,加上先前半年裡蕭煥給的那六百兩,我現在總共有一千一百兩金子。


我瞧著滿匣子黃燦燦的金條,胃口大好,晚膳連著吃了一盤龍井蝦仁、一籠荷葉粉蒸肉,還喝了兩碗魚羹。


這些時日進的滋補膳食不少,先前的小傷很快地便痊愈了,說起來,進府這半年,我的身量也長了不少。


轉眼到了團圓節,晚間燈會,我隨著元月一同去看燈,出府的時候,見著崔景谌站在車輦一側。


元月歡喜地拉著我:「今晚有哥哥同行保護我們,晚些回來也是無妨的。」


城中萬家燈火與滿天星辰爭輝,街市裡孩童扮家家、貨郎賣釵環,一路上流光璀璨,熱鬧非凡。


元月鬧著要吃面人,崔景谌便去買了兩個,一個給元月,另一個給了我。


這面人我似乎隻在幼時吃過,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滋味了,此刻入口甜而不膩,

當真是不錯。


前頭有人在猜燈謎,我想拉元月去瞧瞧,卻見人影攢動,她不見了蹤影,再回頭,崔景谌也不見了。


我正想尋他們,忽然腰間一緊,身子被人攬住,帶出了人群。


摘星樓上,明月懸空,夜風微涼。


那人摟了我一路,終於松開了手,我堪堪地站定,手裡的面人便被奪了去。


「你如今的日子倒是過得不錯,」蕭煥俯身靠近我,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唇齒間尚有桂花清酒的芳醇,「本王約你見面你推拒,倒是有空與世子遊市賞燈,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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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百尺高樓,底下是滿城的煙火。四下僅有他與我二人,我若是呼救,也不會有人聽到。


好姑娘不吃眼前虧。


「王爺明鑑,臣女一早便想著來見王爺,隻是公主近來看得緊,臣女也是迫於無奈。」


「轉身投靠姑母也是迫於無奈?」


他的消息倒是靈通,看來公主府裡的耳目不少。


我努力地讓自己平靜,思緒轉得飛快:「賬冊之事已然被長公主發現,臣女為保全性命才用此權宜之計,從未背叛過王爺。」


「哦?」他哂笑,湊近我耳邊,聲嗓低沉,「那麼一腔痴心錯付,控訴本王薄情負心呢?」


「本王竟是不知,蘇二小姐對本王還有如此深情?」


他安插的人是唱戲的嗎?傳得原模原樣!


我絞著衣袖,斟酌道:「王爺說笑了,長公主不是泛泛之輩,若非如此,又如何取其信任?臣女對王爺的忠心日月可鑑。」


他眸光依舊停留在我臉上,神色漸斂,變得凝重:「蘇桐,

不管你信與不信,那日三清山的刺客,並非本王所為。」


「本王若想對成國公動手,不會白日刺殺,更不會隻讓他落得個癱瘓。」


他低嘆一口氣,眼中湧上道不明的神色:「我從未想過要取你性命。」


我微怔了片刻,思忖著他的話。


以他的行事,確實更喜夜裡動手,令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意外而亡。


且此刻我的小命就在他手裡,他也無須再騙我。


若不是他,那麼天底下能調動皇家暗衛的,便隻有當今皇帝了。


可那又如何?左右是他的皇兄下的令,與他下的又有何區別?


我的選擇不會錯,五百兩黃金更不會錯。


隻是眼下,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我謙恭地拜下,眼睫低垂:「臣女心中從未懷疑過王爺,也未曾有過怨懟。往後,亦會盡心竭力地效勞。」


他目光灼灼盯著我,靜默了須臾,沉聲道——「姑母的野心遠不止於當前,你若卷入其中,將來兵戈相向,亦是險境重重,

你可要想好?」


我自然是想好的,富貴險中求。


「臣女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好,蘇桐,我們來日方長。」


(七)


我用了半月時間,將蕭煥安插在公主府的暗樁全部拔了去。


這府中,丫鬟、僕婦不能隨意地出府,小廝雜役多在外院伺候,而能進入書房寢閣又在府中來去自如的,是那群面首。


長公主雖愛美色,卻不會色令智昏。


因此,當我揪出她最寵愛的那位小郎君時,她當即下令關進地牢嚴刑拷打。


之後的好長一段時日,公主府的籌謀便再沒有泄露過。


我因清查有功得了不少的賞賜,長公主對我的信任也愈發加深。而我這番動作,也是徹底地與蕭煥撕破了臉。


一月後,天朝屬國南詔送質子入京。


早朝時,皇帝突然下詔為元月郡主與這位彈丸小國來的王子指婚。


長公主回來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以元月的身份,若在京都擇婿,她的夫君必然出自門閥世家,

無疑會為公主府帶來又一大助力。


而指婚番邦質子,其無實權,又顯皇恩浩蕩,實在是高明。


且元月一旦出嫁,我這個伴讀也便沒有名義留在公主府了。


這大約是蕭煥的手筆。


他在逼我離開。


我非但背叛了他,還屢屢破壞他的謀劃,若是落到他手裡,隻怕被剝皮拆骨都是輕的。


元月的婚期定在來年開春,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太醫院的暗線傳來了一個消息。


近來皇帝夜裡時常咯血,病氣已入肺腑,強行用藥吊著精神才支撐著每日早朝,依著太醫私下裡的推斷,這位自幼體弱的陛下,怕是已經油盡燈枯,再如何轉圜,也不過半年光景了。


皇帝無子嗣,若真有個萬一,那麼最有資格繼承大統的便是其胞弟,韓王蕭煥。


我思索了一晌午,總算有了主意,在午膳過後,進了長公主的書房。


......


翌日朝會,兵部上書,舉薦驍騎將軍李弦前往雲州駐守。


此時的北境不太平。漠北蠻夷不事生產,入冬之後必南下劫掠,年年如此。


李弦那個草包好大喜功,對上蠻夷,定然會開城迎戰,而以他的能耐,敗仗難免。


事實證明,我算對了。


不出一月,戰報傳來,雲州軍節節敗退。


邊關告急,但朝中可用將才本就不多,是以群臣奏議,請求戰功赫赫的韓王出徵,平定邊關。


皇帝自知時日無多,此時若遣唯一的弟弟遠赴雲州,將來這京都指不定如何變天,自然是不願。


一時間,君臣相持不下。


而此時的公主府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水堪堪地煮沸,茶香氤氲,是江南上貢的龍井。


「你還真是算無遺策。」榮陽欣賞地瞧了我一眼,手裡的白子落在了棋盤上。


我執黑子瞧著棋局,笑道:「這還是多虧了長公主在六部早有部署,否則臣女縱然有計,也無法這般順利。」


從一開始舉薦李弦到如今迫蕭煥出徵,皆是公主府的門生起頭,

隻要借著戰事將蕭煥調離了京都,那麼來日,榮陽大事可成,我亦不會再有後顧之憂。


一個時辰之後,宮中傳來了消息。


御書房裡群臣爭得不可開交之時,韓王突然入宮,主動請命率軍出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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