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你說,我該如何做你才能夠信我?」
我不緊不慢地走至一旁座椅坐下,優雅地蹺起腿。
「要不,你試試跪下磕頭求我吧?沒準兒我看你可憐,一時心軟便回心轉意了呢?」
宋洵瞳孔一縮,臉色變得煞白。
原本沉默旁觀的寧素卿忍不住開口。
「拂雲,這是否有些太過了?宋世子松節竹骨,怎可這般刻意折辱於他?」
我輕聲嗤笑。
折辱?
沒錯,我就是要折辱他,就是要將他最在意的傲骨與臉面踩在腳下。
好讓他體會體會,卑微究竟是何滋味。
「怎麼?方才不是還信誓旦旦嗎?這會兒卻蔫了?」
我挑眉望向宋洵,語氣驟冷。
「連這點兒決心都沒有,你讓我如何信你?
「既如此,咱們往後便橋歸橋,路歸路。
「再無瓜葛。」
說罷,我起身欲拂袖走人。
轉身的那一刻,寬大的袖擺被人抓住。
身後傳來宋洵沉鬱的嗓音。
「別走。
「……我跪。」
緊接著,是寧素卿的驚叫。
「阿洵!」
10
「撲通」一聲悶響。
宋洵雙膝跪地,一襲飄飄白衣沾染上了塵土。
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不見了清冷孤傲,取而代之的是搖搖欲墜的破碎。
洇著水霧的眸子與我對視一瞬。
他垂頭,姿態低入塵埃。
頭骨與地板相觸之聲響起。
「拂雲,求你……
「求你信我,跟我走……」
我瞧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而是轉頭看向寧素卿,若有所思道:
「方才情急之下,我似乎聽見姐姐喚他,阿洵?
「我可從來不知,你們二人的關系竟如此親昵。」
話音剛落,身側傳來宋洵焦急的解釋。
「不是的,我與皇後僅僅是君子之交,此番找她也隻是為了帶你離開,拂雲你可千萬不要誤會。」
寧素卿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阿洵,你……」
我莞爾。
好一個君子之交。
前世,
他屢屢往寧素卿宮裡送各種稀奇玩物,珍貴補品,我隱隱覺得不對,去詢問他時,得來的也是這樣一句「君子之交」。我俯視著仍溫馴跪在地上的宋洵,心中生出幾分無趣,面上卻揚起清淺笑容。
「隻是君子之交便好。
「一月後龍辰宴,帶上越清,屆時我在冷宮東殿等你們。」
宋洵眸中光芒乍現,唇角久違地勾起笑,生怕我後悔似的,連連點頭答應。
接著,我又轉身朝寧素卿一拜。
「姐姐坐鎮中宮,到了龍辰那日還請掩護一二,待我們出宮後,定會永生永世銘記姐姐大恩。」
宋洵也隨之向她作揖。
「皇後娘娘,勞駕了。」
寧素卿死死地盯著幾步開外的宋洵,銀牙緊咬,瞧著頗有幾分被背叛的怨恨。
隻是,垂著頭的宋洵絲毫未覺。
半晌,寧素卿扯起一個極度勉強的笑容,嗓音幹澀:
「放心,本宮會替你們打點好一切。」
說完,她斂眸,掩去其中一閃而過的狠辣。
我裝作未發覺的樣子,輕飄飄瞥了宋洵一眼,口中輕呵。
——沒了情愛的蒙蔽,玩弄他簡直比玩弄一條狗都簡單。
11
出了長春宮,我腳步一轉,往內務府走了一趟。
等再回到鍾粹宮時,已是晚膳時分。
甫一進到大殿,便瞧見檀木椅上坐著的明黃身影。
他骨節分明的手中拿著一本書,聽見動靜也不抬頭,恍若未聞地繼續看著書,如墨的劍眉緊蹙著,黑沉沉的眸子瞧不出情緒。
殿內下人紛紛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我試探著小步走上前去。
「皇上?」
蕭承衍終於肯將頭抬起。
他掃了我一眼,而後將視線移到身旁侍立著的御前公公臉上。
御前公公心領神會地一頷首,甩了甩拂塵,領著一眾宮人輕手輕腳地魚貫而出。
殿內頓時空曠了許多。
原本便壓抑的氣氛更加冷凝了起來。
心下有些莫名其妙,我垂眸思索著自己這幾日可有哪裡惹到了他。
思緒翻湧間,
便聽蕭承衍將書擲在手邊矮幾上,語句間夾雜著幾分憋悶。「朕聽宮人說,你今日去了皇後宮裡。」
我點頭稱是。
「臣妾今日應皇後之邀前去長春宮小敘,一時聊起閨閣時光忘了時候,以至於未能迎接聖駕,請皇上恕罪。」
蕭承衍默了半晌,語氣古怪。
「沒了?」
我頓了頓,又補充道。
「……臣妾離開長春宮之後,順便去了趟內務府,叫總管公公送幾盆開得好的花兒來。」
蕭承衍「嗯」了一聲。
「還有?」
我徹底蒙了。
難不成今日在長春宮偏殿之事被他發覺了?
可當時殿門緊閉,外頭還有宮女太監看守,也不至於被人竊聽了去全然不覺吧?
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我盡量讓自己的聲線保持平穩,垂頭恭敬道。
「沒有了,臣妾今日隻去過這兩處。」
蕭承衍許久沒再說話。
夕陽的餘暉自窗柩灑入,橙黃色的光圈從我身邊逐漸平移至蕭承衍腳下。
不知過了多久,蕭承衍自檀木椅上起身,抬腳緩步走至我身邊。
下巴被一根手指挑起,我被迫與他對視。
他的眼眸黑得深邃,像無星無月的夜空,讓人忍不住去探究。
「寧拂雲。
「那日宮宴上你說,你傾慕我,此生非我不嫁,對我的真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可是發自內心?」
話題轉變得太快,我甚至都沒注意到他稱呼的變化。
呆滯幾刻才反應過來。
「自、自然是,那都是臣妾肺腑之言。」
蕭承衍目光一錯不錯地凝視著我,步步緊逼。
「那你喜歡我哪裡?」
哪裡……
這個詞語甫一入耳,我便忍不住想歪了。
腦海中浮現這二十多個日日夜夜以來,那一幕幕床帳中活色生香的情景。
於是我實誠地掰著手指頭一項項回憶羅列:
「皇上的眼睛、眉毛、嘴巴、脖頸、手指等等等等臣妾都喜歡得不得了。」
言下之意,我饞你身子。
蕭承衍挑著我下巴的手指一頓,
白玉般的雙頰迅速升起兩抹可疑的紅暈,方才張牙舞爪的氣勢頓時煙消雲散。接著,他將手指收了回去,五指攥成拳,頗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咳。」
正當我打算問他是否嗓子不適時,便聽他音量極小地又道。
「那比之京城諸多美男如何?
「比如……宋洵?」
?
??
???
我蒙了。
心底湧上一絲怪異的不知名感覺。
他這是怎麼了?怎的突然提起宋洵?
邊尋思著,我一本正經地答他。
「皇上九五之尊,龍姿鳳章,那宋洵平平無奇,二者怎能兩相比較?」
語畢,我小心地觀察著蕭承衍的神色。
隻見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原本緊蹙的劍眉逐漸松開,眸中的凌厲被升起的喜悅與自得吞沒。
這是,哄好了?
莫名的,心底升起一種安撫好炸毛狸奴之後的自豪感。
蕭承衍鼻尖溢出一聲疑似傲嬌的輕哼。
「那是自然。
「你今日所說的話,我可都記住了,
若有違背,治你欺君之罪。」我躬身正欲討饒,雙腿卻驀地騰空。
離開地面的失重感使我下意識環住蕭承衍的腰。
上方傳來一聲悶哼。
「不是說過,讓你別摸這兒嗎?」
……
12
臨近天明,蕭承衍才終於沉沉睡去。
我躺在他身側,明明身子疲乏至極,卻始終不能入眠。
——他方才,又喚我「疏疏」了。
心口酸脹得奇怪。
我想,或許我兩世都注定是別人的替代品。
罷了,前世在「情」字上,我已栽了不小的跟頭。
今生,我是該舍棄情愛這等縹緲之物了,畢竟復仇才是重中之重。
這樣想著,心裡終於舒坦了些。
輕手輕腳地從蕭承衍臂彎中出來,我吐出一口濁氣,闔上雙眸。
13
眨眼間,一月悄然而過。
龍辰宴上,華燈初上,熱鬧非凡。
絲竹管弦之聲悠悠不絕,身著青綠色舞衣的舞姬揮動著水袖,宛若山水相逢。
宴席進行至高潮,殿內皇親國戚,
文臣武將紛紛起身,遙祝天子龍體安康,福壽雙全。如此喜氣洋洋之下,我不免也喝了幾口果酒。
可不一會兒,便覺暈厥反胃。
不遠處,蕭承衍投來關切的眼神。
我捂著額頭,神情虛弱道:
「皇上,臣妾不勝酒力,想出去透透氣。」
蕭承衍了然地點點頭。
他身側,沉寂許久的寧素卿跟著我一道起身。
「本宮陪妹妹同去罷。」
我欣然答應。
可轉身欲走之時,手腕被人拉住。
蕭承衍極輕的聲線在耳邊響起。
「……記得回來。」
我一頓,回頭瞧他卻神色如常。
心下松了口氣,我朝他微微頷首。
出了麟德殿後,我帶著聆冬,與寧素卿一齊往冷宮方向去。
一路上不見宮女太監往來,隻有陣陣清涼的夜風相伴。
到了冷宮門口,寧素卿停下腳步。
她用力地牽起我的手,美目含淚。
「拂雲,今日一別,不知來日何時再能相見。
「可,縱使本宮心中萬般不舍,
也不能狠心阻攔你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去吧,待出宮安頓好之後,記得託人傳信於本宮,好讓本宮知道你已平安,一了本宮心中的牽掛。」
說完,她顫抖著背過身去,抬袖拭淚。
我心下暗暗冷笑,隻覺得她不去南曲班子唱戲真是可惜。
即便如此,我話語間卻盡顯關懷:
「還請姐姐莫要太過擔心拂雲,反倒要多多將心思放回自己身上,後宮孤苦,你我又無族親,姐姐可要早日誕下龍嗣,這樣將來也有個依靠。」
寧素卿不舍的神情稍顯皲裂。
也是前不久我才從資歷老的嬤嬤口中得知,蕭承衍雖封了寧素卿為後,卻從未與她圓房。
此事放在一國之母身上,無疑是奇恥大辱。
難怪先前我帶著一身痕跡去長春宮時,她會失態到那種地步。
如此說來,前世我所遭遇的,今生在她身上又重現了一遍。
若不是情勢不允許,我還真想問問她滋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