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A -A
修為到了程寅這種境界,連魚水歡愛都有了療傷祛毒之效。


何渠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她用力咬破了舌尖,借著疼痛恢復些理智,口齒不算清晰地道:「憂姬才是你的愛人,國師這麼做,不覺得是在背叛她嗎?」


彼時,憂姬因換魂痛苦不堪的時候,程寅不是沒想過用這種方法救治她。


至於為什麼沒做,程寅覺得大約是由於不習慣,他一直是個守舊的人。


所以他寧願用另一種更為麻煩,且副作用極大的辦法。


程寅望著她,雖然樣貌變了,但神態、氣息卻仍是何渠的味道。


他少見的微微一笑,「反正一直都是你,不是嗎?」


何渠盡量把自己蜷縮起來,明明已經難過到了極致,她仍是不願哭出來,鼻尖憋得通紅,小聲哀求道:「求求你……不要再碰我了。」


程寅的動作頓住了。


這是何渠第一次拒絕他。


或許是出於報復,或許是真的毫不在意。


那之後,認定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必然生出苟且的憂姬,要當眾對她施以棍刑。


何渠是真的怕了,她乞求地望著主座上的程寅,希望他能念及那麼一點點舊情,替她攔下憂姬。


但是她忘了,他們哪有什麼舊情。


程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若事不關己。


他非但沒有阻止,甚至還提醒道:「不要讓她的血弄髒你的裙子。」


憂姬是極厭惡她的,何渠的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她那段地獄般的傀儡人生。


雖然現在何渠的一切都成了她的,可被剝奪的時間卻回不來了,包括那些美好而難忘的回憶,也都是何渠和程寅的,不是她的。


尤其在程寅望著她,口中卻念著渠兒的時候,憂姬恨不能立即將她除之而後快。


偏偏程寅事事順她的心,遂她的意,唯獨在這件事上拒絕了她。


「十年,十年之後我就能騙過老天爺的眼睛,讓你用她的身體無所顧忌地活下去。到時候,她任你處置。」


程寅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一貫雲淡風輕的姿態,

腰間甚至還佩戴著何渠親手縫制的香囊,天青色,裡面填的是何渠春日裡採摘的小野菊,淡淡的苦味,比不了那些名貴的香料。


憂姬仍是滿臉不甘,竟還要再忍她十年嗎。


程寅抬眸,溫厚的掌心包裹住她的素手,「你既已歸來,我們便尋個吉日早些將親事辦了,也算了結前世的一樁夙願。」


憂姬這才有了笑容。


三、


湖畔垂柳依依,何渠懷中捧著卷書在讀,這是她舊日的習慣,身後的小婢女與她同看,許多字不識得,小聲問她意思。


不遠處的石亭內,程寅正與當朝宰相對弈。


他懷裡躺著憂姬,身著一襲嫩黃色襦裙,秋高氣爽,太陽勢頭還猛,但程寅擋得嚴實,她眯著眼偷偷地笑,一派的稚純爛漫。


宰相年近四十,面白無須,屏氣凝神地等著程寅落子,對方卻顯得心不在焉。


宰相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柳條被微風撫動,一身形羸弱的女子大膽地脫去鞋襪,將一對雪白的赤足踩進湖邊的淤泥裡。


她身後,面容稚氣的婢女扯著她的裙擺不敢放,急急地道:「淌走便淌走了,左右不過一本書,小姐你別下水。」


何渠撸起袖子,撈起書翻看了一下,紙頁粘連,墨跡糊成一團,她毫不在意地揣進懷裡,又回到岸上。


宰相呵呵一笑,感慨道:「這女子竟有幾分聖女當年的風採。」


憂姬聞言心生憤恨,她的裙子是怎麼回事?程哥哥給她的待遇竟與自己相當嗎?


程寅微微矚目,見她提著鞋往這邊走來,身姿綽約,神情疏淡地落下一子,「東施效顰。」


這句話隨風灌進耳朵裡,何ŧū⁴渠的步伐略一停頓,沒有退卻,依然從他們身側走過。


途經練武場,都是些赤膊上陣的少年兒郎,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隻有一人不合群地穿著裋褐。


能進得了這裡的莫不是皇親國戚,名門將後,由程寅親自教誨成材,若何渠還是聖女,他們便該稱她一聲師姐。


臺上兩人你來我往打得精彩,

何渠駐足觀看了一會兒,忽然身形一轉,踏上臺階。


「覓兒,你在這兒等我。」她吩咐道。


穿短褐的夏魚避開一拳,往後翻了一個跟頭,同時袖中射出一支暗箭,何渠雖換了具軀體,但多年習武的本能尚在,她一個箭步上前,擒住江洺的右臂意圖助他避開。


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力氣,一拉之下男人的身形絲毫未動。


何渠反應很快,抬起他的胳膊,旋身躲入他懷中,堪堪避開了直射過來的短箭。


江洺的手下意識扶在她腰側。


何渠掙了掙,沒掙開,抬頭看了他一眼。


誰知夏魚見沒得逞,氣急之下催動弓弩,竟又射出一支短箭,夾雜著凌厲的風聲「嗖」地襲來。


江洺這下早有防備,一抬手就將箭拍在了地上,巨大的衝勁震得他虎口發麻,向來無波無瀾的臉上也有了惱怒。


夏魚忌憚地後退了一步。


何渠被江洺的鐵臂禁錮在懷裡,青年後知後覺地低下頭,他的眼中還帶著未消的煞氣,

在看到何渠的一剎那凝固了。


她沉默了半晌,吐出一個字,「疼。」


胸疼。


江洺的臉紅了紅,逃也似的松了手,並與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何渠揉了揉被抓痛的胳膊,抬頭掃了一眼呆若木雞的一眾男子。


一群精壯的漢子圍著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兒家,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突然顯得旖旎起來。


何渠目光所及之處,一個兩個不知怎麼地都低下了頭。


她沉吟了片刻,「現在比武場允許用暗器偷襲的嗎?」


「姑娘不知,這姓江的王八蛋是個不擇手段的小人,夏魚的哥哥就是被他……」韓將軍家的小公子義憤填膺地站了出來。


「住口!」夏魚低斥一聲。


在場的漢子都知道夏家長子是夏魚不可提及的傷疤,臉色一變,全都噤了聲。


江洺臉上的怒色也收斂了不少,表情顯得有些復雜,欲言又止地望著夏魚。


何渠對其間的隱情沒有過多興趣,轉身欲走。


袖擺卻被江洺拉住了。


何渠怔了怔,回過頭,靜靜地望著他。


江洺握了握拳,視線飛快地在何渠白嫩卻沾滿汙泥的腳丫上瞥過。


他蹲下身迅速脫下自己兩隻布靴放在她腳邊,垂著頭不大自然地說:「就當是報答姑娘的恩情。」


「男人的腳都很臭的。」小覓在何渠耳邊竊竊私語。


那雙布靴除了鞋面沾了些灰,看得出是新做的。


何渠抬起腳,鞋很大,很通暢地踩了進去,裡面還帶著男人的體溫,她道:「謝了。」


江洺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從足底升起,酥酥麻麻地融入骨血。


入夜,程寅做了一個夢。


夢裡憂姬跪倒在他腳邊,形容狼狽,攀著他的腿緩慢地爬起身,那一張面龐上滿是血汙,連眼睛也是灰蒙蒙的,「你怎麼舍得對我這麼狠呢?」


他喉嚨梗塞,一個字也說不出。


於是憂姬失望地垂下了頭,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過身,步履蹣跚地離開。


他一度以為她不會回來了。


這個女人自他懂事起,始終陪伴在他身側,他不知她的來歷,自然也不會清楚她的去向。


再見面時,她站在城牆上,城下是大片的死屍,有守衛將士,但更多的是無辜百姓。


那個女人從來喜歡色彩豔麗的華裳,今天卻穿了身灰撲撲的粗布麻衣,一張素淨的臉,幾乎讓人認不出來。


她很快將目光鎖定到他身上,兩人遙遙相望,他聽見胸口傳來擂鼓般的心跳聲,他知道那裡壓抑著巨大的喜悅,和微弱卻徘徊不去的恐慌。


他等候著她過來,像從前的許多次一樣。


她果然邁開步子,徐徐靠近。


近衛卻如臨大敵,一擁而上,死死地將他包圍在最中央。


程頌說:「國師小心,就是這妖女在兩天三夜裡瘋狂屠殺了近兩萬人。」


他愣怔了一瞬,低低地嗤笑,「她哪裡來那麼大的本事。」


被幾十白刃虎視眈眈,憂姬卻如闲庭散步一般地穿梭其中,士兵們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挑釁,

暴喝一聲將她捅成了篩子。


程寅赫然睜開雙目,額際冷汗涔涔,不,她不是這麼死的。


懷裡的溫度提醒著他這是現實,程寅親了親憂姬的發頂,心中稍微踏實了些,耳畔忽然無端端響起她前世說的話。


「程寅,無怪乎你百般算計於我,當真是我瞎了眼。」


她那時,用的卻是前嫌盡釋的口吻。


他批衣而起,踏著月光和夜露,無端便走到了何渠屋外。


看著房門口那雙明顯是男人穿的黑靴,程寅目光微凝。


門豁然敞開,清凌凌的月華灑了一地,床榻上的何渠赫然睜眼,望見程寅立在房門外,面容比之夜色更為清寒。


他的視線淡淡地在屋內逡巡一圈,又落在她臉上。


什麼也沒有。


側塌,枕邊,都無那男人的痕跡。


他再次瞟了一眼地上的黑靴,轉身離開。


何渠指節發白,無意識地揪住了身上的錦被。


四、


季春七日,是程寅定下的良辰吉日。


前世那個女人俯身蹲在他面前,

將被打落的木劍交回他手中,微微彎唇對滿頭大汗,牙關緊咬的他道:「反正你總是要娶我的,打不打得過我又有什麼要緊。」


在他與和昌公主的成親宴上,她一身白衣,手無寸鐵,卻引得所有侍衛駭然提刀,忌憚恐慌地圍在她身側不敢妄動。


她的目光劃過他與和昌公主的喜服,又落在他們相執的手上,她慣常愛笑,讓人瞧不出她是真心歡喜還是難過,低低道了一句,「季春七日,的確是個好日子。恭賀程小公子當上驸馬,隻盼你日後前程無憂,得償所願。」


他終是如她所盼得了無上前程,卻直到她死前,才知曉自己心中真正的願想是什麼。


所幸,不是沒有機會彌補。


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程寅在銅盆裡淨了手,拿起匕首朝她走來,下人自覺架起何渠的手臂。


她眼看著他步步逼近,整個人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席卷。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