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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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時遇見太子殺人,我隻能裝瞎。


他各種試探,故意讓我跨進河裡,拿劍對著我,我都忍了。


直到他躲在凈房……


忍不下去了,死吧。


1


我回京的路上,馬車壞了。


路旁剛好有一處密林,如今三月初,桃花開得艷,雲霞般落在枝頭。我坐車坐得憋悶,便一個人進林子裡去逛逛。


我鋪了塊帕子在地上,剛席地坐下,忽然從背後的樹幹旁跌出個人來。


那人穿著青色的官袍,補丁上還繡了鷺鷥,是個六品官。他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捂著脖子,脖子上鮮血飛濺,噴了我一臉。


溫熱黏膩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我傻了。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從樹後繞了出來,手裡提著長劍,一腳踩上那六品官的後背。


「能死在本王的劍下,是你的福氣。」


他冷哼一聲,氣定神閑地把長劍插入六品官的後心處,儀態優雅,完全不像在殺人。


盯著他明黃色的長袍,

我瞳孔劇震。


他媽的,太子!我死了!


我僵在原地,心臟跳得飛快,腦子急轉半天,忽然有了個主意。


我伸手摸了摸臉頰。


「怎麼下雨了?琉璃——下雨了,你扶我回車上吧,琉璃——」


我一邊喊,一邊用手撐著樹幹站起來,然後雙手向前伸直,摸索著朝外走。


太子站在旁邊,一臉懷疑地盯著我,劍眉緊皺。


「小姐,我在這兒——」


琉璃提著裙擺,興高採烈地從遠處朝我跑來。


「咱們運氣好,遇上陸夫人了,她說捎我們回去呢。」


太子聽見了,立刻隱回樹後,我渾身僵硬,死死地伸手握住琉璃的胳膊,指甲掐進她肉裡。


「呀,小姐你臉上怎麼有血,你受傷了?」


我停住腳步,猶豫道:「什麼血,方才不是下雨了嗎?」


一邊說,一邊瘋狂朝琉璃使眼色,沖她比嘴型。


「我是瞎子,

瞎子——」


琉璃冰雪聰明,一下就明白過來,軟聲哄著我。


「沒事,咱們先回車上。」


「小姐,方才陸夫人說,她認識一個名醫呢,專治眼疾的,你的眼睛有希望了。」


我瞪大眼睛,給琉璃比了個大拇指。


幹得漂亮啊!


2


路上,我極小聲地把剛才的情況說了一遍,琉璃聽得倒吸一口冷氣。


「太子蕭元?」


蕭元可不是什麼善茬,他獲封太子之前,一直在邊關領軍,是極不受寵的皇子。可前些年皇帝病重,蕭元回京侍疾,一來二去,不知怎的,皇帝竟下旨冊封他為太子。


蕭元隻是七皇子,前頭還有六位兄長,其他人自然不服,一群皇子烏泱泱地鬥起來,京裡沒一日太平的。


我父親不過一個五品官,若是牽扯到這種大位之爭裡,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和琉璃都知道事態嚴重,兩個人當即便準備好了應對之策。


我自幼體弱,時不時就要病一場,

我家在京郊有一處溫泉別苑,比京城裡暖和許多,天一冷,我就住到別苑裡,開春以後才回京。


現在正好以此為借口,就說這次得了眼疾,去莊子裡休養的。


太子一時半會還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讓琉璃立刻派人回莊子,幾個貼身伺候的人都對好口供,還收買了給我看病的大夫。


回到家,母親知道我雙目失明,抱著我哭了一場。


「瑤瑤放心,娘一定會找大夫治好你的病。」


應對完父母,我回到房裡,筋疲力盡地靠在門框上。


那身帶血的衣服剛上馬車就換過了,可背上黏糊糊的,出了一身汗,我叫琉璃放水沐浴。


浴桶就在臥房裡,擺在屏風後頭,對著一扇窗戶,窗外是一株玉蘭樹,有一縷一縷的幽香順著窗子縫隙鉆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整個身體都放松下來,解開腰帶,脫掉外袍。


脫到中衣的時候,我看見窗子忽然向外打開,一個黑衣人速度極快地跳了進來,然後伸手掩好門窗。


我嚇傻了,是太子,他要來殺我滅口了?


太子抱著雙臂靠在墻上,他顯然沒想到我正要沐浴,意外地挑了下眉頭,而後噙起一抹淡笑,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我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太子好像不是來殺我的,所以,他是來試探我的?


3


要命還是要名節?這還用想嗎?


隻猶豫一秒,我就幹脆利落地脫掉中衣,隨手把衣服朝太子臉上一甩,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我跨進浴桶,渾身泡在溫水裡,蒸汽氤氳,我長舒一口氣,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太子摸了摸下巴,忽然從袖子裡抽出匕首,在指尖把玩著轉了兩圈。


什麼,蕭元,你是不是人啊,我是個瞎子啊。


這都下的去手,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我又驚又怒,怕得要死,面上卻隻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浴桶旁擺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掛了我的衣裳,太子施施然地走到椅子旁坐下,蹺起二郎腿,長手一伸,橫過水面。


匕首一下對準我脖子,

一下對準我胸口,仿佛在考量從哪裡下手比較好。


看著一點亮光從鼻尖閃過,我嚇哭了。


我睜著眼睛,眼淚一滴接一滴地從臉頰上滑落,滴進水裡,蕩起一小片波紋。


太子眉頭一挑,握緊了匕首。


我忙伸手捂住臉頰,長嘆一口氣,向後靠在浴桶壁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蕭元——聽說你要定親了。」


太子:?


「我知道我沒資格喜歡你,你是太子,我父親不過一個五品官,本就門不當戶不對。我也不奢望能嫁給你,可如今我雙眼已盲,怕是日後見你一面都成了奢望。」


「你穿紅色的衣裳,一定很好看吧。」


「嗚嗚嗚,蕭元——」


我自言自語一陣,哀哀哭泣,墨發散在水裡,眼尾通紅,將「楚楚可憐」四個字演繹到了極致。


太子傻眼了,猛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面對一個眼瞎、不著寸縷,還暗戀你的少女,

你他媽還能下得去手殺人,我服你。


我哭得更可憐了。


「三年前你帶兵回京,一身戎甲端坐馬背,我一見傾心,再不能忘。」


停頓片刻,我用水抹了把臉,皺著眉低聲嘆氣,滿懷哀傷。


「蕭元,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注意到我呢。」


太子渾身一僵,指尖的匕首掉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4


我忙轉過頭去。


「誰在那兒,琉璃嗎?」


「姑娘,可是要茶?」


琉璃在門外喊了一聲,蕭元見狀,立刻撿起匕首,打開窗戶翻了出去。


一陣冷風卷入室內,我心頭一松,整個身體滑進水裡。


腦子裡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復盤一遍,我拍拍胸口,沖自己比個大拇指:沈瑤瑤,你真是個大聰明啊。


剛才應對巧妙,全無破綻,希望蕭元不要再盯著我,就當個屁把我放了吧。


第二天父親下朝回來,我才知道我把事情想簡單了。


「瑤瑤,一會大理寺少卿陸大人會找你問話,你去換身衣裳,

準備一下。」


母親大驚。


「老爺,瑤瑤身子不好,又受了驚嚇,怎麼好再去見什麼陸大人,你回絕了便是。」


父親眼睛一瞪,把手裡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你這婦人懂什麼,昨日裴御史被人截殺在進京的桃林外,聖上龍顏大怒,便是翻個天,也得把殺人兇手找出來!陸雲景肯上門詢問已是客氣,我如果推三阻四,他一紙詔令,拘了瑤瑤回大理寺,那才真正是顏面掃地。」


裴御史的屍體被發現後,他臨死前一天彈劾三皇子的奏折也剛好呈到了御前。奏折上參三皇子十大罪,三皇子嚇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饒,說裴御史誣陷他。


朝臣不服。


「哼,若真是誣陷,怎麼有人還眼巴巴地派人去刺殺他呢?」


裴御史以自己的性命,證明了那封奏折的真實性。三皇子百口莫辯,當天就被皇帝下令押入宗人府。


三皇子母家勢大,是太子蕭元最大的競爭對手。這一下變故,他母家立刻開始行動,

找了素有神探之名的大理寺少卿陸雲景,親自辦這樁案子。


5


「瑤瑤,昨日你恰好路過那片桃林,你同陸大人老實說便是,他不會為難你。」


父親溫言安慰我幾句,我心裡嚇得更厲害了。


裴御史是二皇子手下的得力幹將,他這一死,眾人都疑心是三皇子刺殺的。三皇子肯定懷疑是二皇子的苦肉計,兩個人鬧起來,最後便宜的還是太子。


他心機如此深沉,我真能騙得了他嗎?


飯後我坐在湖心亭裡喂魚,前面的丫鬟發出一陣騷動,我便知道,是陸雲景來了。


陸雲景是出了名的好相貌,芝蘭玉樹,公子如玉,當年狀元及第時,半個京城的閨秀都擠在長安街上朝他丟帕子。


我也去丟過一回,嫌帕子輕飄飄的丟不遠,在裡面包了石頭,一下砸中他的後背,我還跟二姐吹噓好久。


「沈姑娘,府上這錦鯉養得不錯。」


一道清冷肅爽的嗓音在背後響起,我心頭一凜,丟下手裡的饅頭屑,

嘆口氣。


「我眼盲之前,最喜歡看它們爭食,現在看不見了,聽個水聲也是好的。」


陸雲景一身緋色官服,儀容更甚往昔,我轉頭看向他的方向,借著裝瞎的機會,盯著他的臉不動。


陸雲景被我看得尷尬,低咳一聲,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姑娘這眼疾有幾日了?」


「小兩個月了。」


「本官會些岐黃之術,沈姑娘可否伸手讓我看看?」


離譜,什麼高超的醫術,難道看個手,你還能看出來我是裝瞎的嗎?我才不信。我無所謂地攤開雙手,伸到陸雲景面前。


「看吧。」


陸雲景低頭端詳一陣,而後抬起頭,雙目如電,直視著我的眼睛。


「眼盲之人,向來習慣伸手去觸碰身旁的東西,手心難免會有些細小的傷痕。兩個月時間,指尖也會長出薄繭,姑娘的手倒是保養得好。」


靠,好有道理,嚇死我了,不愧是最年輕的大理寺少卿。


6


我這人有個毛病,受到驚嚇之後,

反而呆若木雞,半天才能反應過來。等回神之後,之前那種驚恐的情緒已經過去了,因此依舊面無表情。


從小父親就誇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有大將之風。


我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有道理,不過我這兩個月整日在床上躺著,凡事有丫鬟伺候,甚少去碰其他東西,倒叫大人失望了。」


大概是我態度太過沉著冷靜,陸雲景不再糾結這個點,話鋒一轉,忽然提到了那日在桃林裡的事。


「那日沈姑娘和我母親同車回來,上車前,先進自己馬車換了身衣裳?」


「姑娘不過下車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為何要特意更衣,可是衣服上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譬如——血跡?!」


陸雲景突然湊到我面前,壓著嗓音,一寸一寸探究我的神情。


我更慌了,啊,對,我為什麼換衣服呢?


腦子急轉片刻,我臉頰通紅地低下頭去。


「陸大人,我是去小解的,看不見,

尿到裙子上了。」


陸雲景:……


沒料到我回答得這麼直白,他明顯愣了一下,不自在地避開視線。


「馬車裡都備有恭桶,沈姑娘既然行動不便,為何還特意下車去——去方便?」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大名鼎鼎的狀元郎當面討論我尿尿的事。但是拋棄了羞恥心,我反而有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豁然。


「哦,我喜歡在野外小解,迎著風,聞著花香,有一種快意。」


我在說什麼,哈哈,無所謂,毀滅吧。


陸雲景白皙的俊臉一下漲得通紅,他努力維持專業的態度,繼續審問。


「那姑娘在桃林裡方便的時候,可有聽見什麼聲音?有人喊救命,有人說話嗎?」


我搖搖頭。


「沒聽見,尿尿聲音太大,蓋過了其他聲響。」


陸雲景說不出話來,他抿著唇,冷靜片刻,強行圓了幾句場面話,匆忙離開了。


「姑娘日後若想起什麼,

務必告訴本官。」


7


等他一走,我立刻垮下肩膀,深吸一口氣,靠坐在廊椅上。


琉璃急匆匆地跑過來。


「小姐,怎麼樣了?」


我嘆氣。


「陪我回房間上吊吧。」


琉璃大驚。


「什麼?小姐,咱們被發現了?」


「沒事,哎,我就是感覺,接下來幾天,不想見任何人了。」


我在房裡躲了幾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妄想著等這件事風頭過去。


沒想到,陸雲景查了幾天,這事卻又有了新的進展。具體什麼進展他也不說,隻說已經有了嫌犯,但具體過程卻需要我的配合。


我很為難。


「陸大人你看,我眼睛不便,還去參加什麼賞花宴,不合適吧?」


陸雲景板著臉。


「是通知你,不是懇求你。」


說完很避嫌地退了一大步,站得離我很遠,仿佛我身上有什麼臟東西。


我難道還能尿你身上?


氣死了。


陸雲景說的賞花宴,就辦在平陽公主東郊的溫泉莊子上。平陽公主和二皇子一母同胞,

是聖上跟前最受寵的公主。


莊子裡種了大片大片的花木,桃紅柳綠,各盡芳菲,景色極好,我卻沒有心情欣賞。


因為我一進院子,就看見不遠處的涼亭裡有幾道明黃色的身影。幾位皇子或站或坐,太子也在其中,正饒有興致地盯著我看。


「陸雲景,你帶她來做什麼?」


陸雲景不動聲色,淡淡地看了太子一眼。


「哦?殿下認識她?」


8


完了,我腦門開始冒汗。


我一個五品小官之女,身體又不好,大部分時間都宅在家裡,太子怎麼可能認識我?


蕭元啊蕭元,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暴露了,你這個蠢貨!不要連累我啊!


我僵在原地,太子卻輕笑一聲,朝我的方向一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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