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伯笑得一臉和善，品著張媽奉上的茶，啐了口茶沫子，悠悠開口。
「弟妹啊，今天找你呢，是有點私事兒。」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怕你接受不了，覺得當面說比較好。」
大伯母眉目也跟著透露出痛心。
而裴恆滿臉得意，不知道醞釀著什麼陰謀。
沈青寄湊到我耳邊，低聲說，「已經開始裝上了。」
我抿了抿唇，忍住笑。
母親微微頷首，「大哥，有話直說吧。」
大伯跟裴恆使了個眼色，他得了指令，扯著嗓子大聲說，
「嬸嬸，你那撿來的兒子可真不是個省油的燈哦。」
他掏出手機，遞到母親眼前。
我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是那段被偷拍的視頻。
19
看來還是沒能徹底處理幹淨。
沈青寄下意識抓住我的手，呼吸都有些亂。
顯然沒想到會有人這麼「恰好」地蹲點拍攝。
沈青寄臨近畢業，最近正好在公司實習。
本就竄了不少風言風語，
但他能力強，人也懂事有禮貌，久而久之，流言自然也散了。月底考核業績比掛名公子哥還優秀了不少。
有人自然是沉不住氣了。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這麼巧，隻是尋常一天的一段插曲，卻正好被捕風捉影，拍到了視頻呢？
看來沒少蹲點。
眼下他們帶著所謂的「證據」專程拜訪，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既是諷刺，更是威脅。
我反過來捏了捏沈青寄的手，示意別擔心。
見招拆招。
母親看完視頻，不由得擰了眉，神色復雜地看向我。
我輕輕搖了搖頭。
裴景見狀，又開始狂吠了。
「堂堂京大高材生，裴家小少爺，光天化日之下和一個男人摟摟抱抱，還去酒店開房？
「真是傷風敗俗！」
大伯母鼻腔發出一聲冷哼，「妹妹你可長點心吧，別被什麼不三不四的外姓人迷了心，瞧著模樣乖巧，私底下不知道做了多少風流事呢。」
她意有所指，聲音尖銳刻薄，吵得我腦仁疼。
我按了按太陽穴，正準備開口，又被大伯打斷。
「弟妹，別怪你嫂嫂說話直，她也是擔心你。」
他唱起了白臉，「你人善良，我知道。隻是有些來歷不明的人，享受著優渥的生存條件，背地裡卻是個……
「變態。」
他加重了語氣。
沈青寄聞言狠狠顫了一下，握在身側的拳頭緊攥。
「大伯，話別說這麼難聽。」
我盡力維持禮貌，「性取向是個人的選擇，不理解也請你尊重。
「且不說青寄隻是送喝醉的同學回酒店休息。就算真有什麼，年輕人誰沒點需求了？大哥不也……」
沈青寄冷哼一聲，接了我的話，「成天不學無術混跡酒吧浪蕩行事左摟右抱低俗下流至極。」
他一口氣說完沒帶喘的，壓低了聲音也掩飾不住諷刺。
看來真被那兩個字眼刺激到了。
裴恆惱羞成怒，站起身指著沈青寄鼻尖大吼，「你算什麼東西在這指指點點？
「仗著點血緣關系，
真把自己當裴家人了？」一邊揮舞著拳頭就往這邊撲。
我扣住沈青寄的手腕，往回拉了拉，打算抬手制止，息事寧人。
母親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又算什麼東西？」
語氣冷得像淬了冰。
聒噪喧嚷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裴恆在半路直接僵了。
「仗著點血緣關系，真把自己當裴家的主人了？」
母親給了一個不耐煩的眼神，「張媽，送客。」
張媽適時地上前，「請。」
裴恆冷哼一聲，摔門而出。
大伯母還想說什麼，被大伯拉著也離開了。
被沈青寄攥著的手已經有些湿潤，母親淡淡掃了一眼。
我掙脫著收回手，不自然地笑了笑，「媽你剛才真霸氣。」
「是嗎？」
她目光在我和沈青寄之間逡巡。
似乎想問什麼，但嗫嚅著沒有開口。
最終隻是疲倦地嘆了口氣，「折騰累了，我想休息了。」
轉身回了房間。
沈青寄呆呆地站著，垂眼看著地板，
不知道在想什麼。良久，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
「哥，我們養隻貓吧。」
20
精心挑選的小貓被接回了家，取了個名叫「罐罐」。
「還要養一隻叫瓶瓶。」
沈青寄認真地構思。
媽被逗樂了，神色舒緩了不少，捧著小貓愛不釋手。
母子倆上下其手，毛都快給人家薅禿了。
我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沈青寄穿了件寬大的毛衣，跟小貓一樣柔軟。
他這是覺得自己犯了錯，心虛，在道歉呢。
偏偏我媽就吃這一套，轉眼將煩心事忘了個一幹二淨。
大抵也連帶著忘了。
我和沈青寄緊緊牽著的手。
一切如常，沒人再提昨晚的事。
似乎那隻是草臺班子登門，演了場荒誕的戲曲。
可回避、欺瞞，不是萬全之策。
總歸是要坦白的。
我在心裡盤算著。
21
裴恆約莫在心裡狠狠記恨上了，一連好幾天在公司見到我都沒個好臉色，窸窸窣窣不知道在盤算什麼名堂。
【公子哥又癲了，在會上發了好大的脾氣，嚷嚷半天也沒聽懂他在怒個啥。】
【……癲公。】
【這誰能受得了啊？遲早我要申請調部門。ᵕ᷄≀ ̠ᵕ᷅ 】
【帶我一個。】
【那臉拉得，比我爸拉的面還長。】
【啥面啊？你爸還有這本事，別說我突然想吃面了。】
【……】
沈青寄饒有興味地給我展示小群熱火朝天的聊天。
我掃了幾眼，埋頭籤了份文件，筆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他們也說過我壞話吧？」我問。
「那可沒有。」他滿臉認真，「他們隻討伐癲公。」
他轉了圈椅子，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對了哥，我跟你說件事。」
我抬眼，示意他繼續。
沈青寄往前微微俯身，手肘撐在桌面，一字一頓。
「我昨晚跟媽出櫃了。」
語調稀疏平常，像是在陳述晚飯吃了什麼一樣。
「？」
我差點捏爆手裡的鋼筆，好半天沒能蹦出一個字。
他繼續：
「昨天和媽視頻聊天，她非要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順便就說了。」
這也能順便？！
「那媽她……」我艱難地尋找殘存的理智，「她沒說什麼嗎？」
「沒有啊。」
他突然壞心眼地笑了，「媽倒是問了，我是上面的還是下面的。
「我還沒回答呢，她就心領神會了。」
一口氣差點沒順上來。
沈青寄又湊到耳邊，學著媽的語氣，「聲聲看起來就很弱呢。」
清亮微啞的聲音傳來。
我臊得想原地自盡。
我這，上上下下，盤正條順的。
哪裡弱了？？
「逗你的。」
他得了逞，似乎很滿意剛才的稱呼，又低低叫了句「聲聲」。
趁我發火之前，溜出了辦公室。
到底誰才是親生的啊！
我憤怒地掏出手機，給媽撥了個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可興奮得很，「聲聲！」
我無奈地按著額角，「所以媽你都知道了？」
我倒真是沒想到她接受得這麼快。
「那天在家我瞅著就不對勁，你媽心大又不是傻。」
她緩緩地說，「再說了，把你交給別人我還不放心呢。
「媽活了幾十年，什麼事沒見過？我也曾是不顧一切，真心實意愛過人的。喜歡就是喜歡，喜歡的是人，不是性別。
「隻是……愛人不長久。」
她嘆口氣，「小到雞毛蒜皮，大到生離死別，都有可能把相愛的兩個人分開。
「既然你們篤定了彼此的心意，那就試著好好走下去吧。」
我眼眶微微發澀，又聽見她說，「所以……
「聲聲你真的是下面的嗎？」
得。
白感動了。
這一家人就沒個正形。
我不情願地「嗯」了一聲，無奈地扣了電話。
接著反手吩咐助理，辦了張健身年卡。
22
健身房一次沒去，臨近年末，工作倒是越來越忙。
裴恆憋了小半年壞水，終於找到了機會。
年會飯局上，他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打著嘴炮。
一口一個「裴總親力親為」，
「裴總眼神獨到」，「可要好好敬你一杯」。漂亮話都讓他說盡了。
實際上是領著公司員工拐著彎灌我酒。
感冒沒好幾天，我頭昏昏沉沉，也不好掃興，一杯接一杯灌著。
沈青寄攔了好幾次，都被裴恆擋了回去。
「大家敬裴總，你湊什麼熱鬧？」
他面色陰沉，握著酒杯的指節都泛了白。
我在桌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腕，搖頭示意沒事。
難捱的幾個小時過去，我去洗手間吐了個昏天黑地。
沈青寄撈著我不讓我跌下去。
我眼前發黑，陣陣耳鳴，折著腰徒勞地阻止一陣又一陣的痙攣。
他將我打橫抱起。
接著便徹底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又是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我茫然地睜眼，好半天才找回了點意識。
沈青寄的外套搭在我身上，他坐在床邊，一臉嚴肅地擰著眉。
見我醒了，眼圈竟然瞬間紅了。
我一驚，用沒輸液那隻手安撫地拍了拍他。
「別擔心，我這不是沒事嗎？
」我又笑了笑，「一點也不疼，真的。」
其實都習慣了。
他半晌沒答話，隻是握住我的手腕沉默地垂眼。
不知怎的有些落寞。
23
裴恆被揍了。
昏黑的巷子裡,被套在麻布袋子裡一頓狂揍。
沈青寄沒戴口罩，街角的監控拍下了一切。
裴恆揪出罪魁禍首後,專程頂著豬頭臉,找人錄了段採訪視頻。
畫面上,他鼻青臉腫，指著自己臉上的傷對著鏡頭哭訴。
「瞧瞧,這就是裴家的小少爺,暴力狂。」
他龇牙咧嘴，扯長了聲音，「把我打成啥樣了啊？真是爹媽死得早,沒教養。」
大概是砸了些錢，這段視頻順利佔據了晨間新聞的一隅。
我看得皺眉,抬頭掃了眼沈青寄。
他無辜地撸著貓，給了我一個「他活該」的眼神。
貓很受用，往他懷裡拱了拱,舒適地「喵」了一聲。
不過好在新聞掛了一周，也沒掀起什麼輿論波瀾。
想想也是。
一個不學無術、三教九流的紈绔公子哥。
被一個優秀上進的金融高材生、裴家未來的繼承人——
揍了。
任哪個明眼人看了，都猜得著問題方在誰。
再說誰整天闲得慌,去在意一個糊逼？
這件事很快不了了之。
聽說後來裴恆私底下沒少放狠話,說是一定要找人報復回去。
可真正見了面,又灰溜溜繞道走。
似乎也是被打怕了。
「看，暴力，有時候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
沈青寄得意地湊到我跟前討賞。
「揍人你還有理了是吧？」
我狠狠揉了把他的頭發，警告道，「以後不許這樣。」
「诶知道了。」
他很乖地晃了晃腦袋，揚起懷裡的貓,摁著它的頭也點了點。
「以後我會越來越厲害,就沒人再敢欺負哥了。
「各種意義上的厲害。」
我一怔,忽然明白。
那晚在醫院，沈青寄身上透著的落寞，都是在想如何替我報復回去。
我給他擋了十幾年的風雨。
他便篤定了要給我撐起一個未來。
我被他逗樂,沒忍住湊過去吻了吻。
距離很近。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被無限點亮。
小貓驚嚇地叫喚一聲，縮進了他寬大的外套裡，隻剩下一撮毛。
沈青寄嘴角擒著笑,把它提溜出來。
彎著眼睫,加深了這個吻。
「罐罐見證了。」
他低聲認真地說，「你主動親我，裴渝聲,你一輩子都是我的。」
語氣赤忱又露骨，我被他搞得肉麻,「嘖」了一聲。
「你的你的你的。」我憋著笑回應。
後來,罐罐見證的東西……
嗯。
在這裡不可以說哦。
【全文完。】
——番外——
群聊信息：「裴氏集團某不知名闲聊群（發家致富版）」
【你們看癲公那視頻了沒？監控裡被小少爺揍得喲，嘖嘖，一個勁兒求饒,誰被爽到了我不說。】
【誰讓他不知好歹惹裴老板啊,就他那慫樣,也就平時在我們面前扯扯威風了。】
【好帥啊……/花痴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反復看了好多遍，
太！爽！了！殺瘋了我們小少爺！】【癲公真是癲啊，惹誰不好？算盤打到裴老板身上。瞧那天裴老板那慘兮兮的可憐樣兒,小少爺把他從洗手間抱出來的時候，臉黑得能把人都殺透了。】
【誰有圖！誰有圖？？？？】
【我我我我拍了！】
【圖片 1】
【圖片 2（高清修復版）】
【圖片 3（live photo 版）】
【圖片 4（懟臉版）】
【好嗑呀好磕呀磕死我了磕死我了有沒有飯吃啊誰來給我做飯？】
【你們這群人，真是……
【我也想吃。】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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