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站在秦未病床前:
「我不該在馬路邊和她爭執,不該在她搶電腦的時候不松手。」
「哦,她不是要搶電腦,她隻是情緒激動,抓著我的手說話。」
謝霖不滿地拿胳膊撞了我一下。
秦未被車輛撞倒。
幸虧臨近紅燈,我們拉扯時又不在主路,車輛減速了。
那車剎得也及時,隻撞斷了秦未的一根肋骨和一條腿。
監控畫面不夠清晰,隻能看到是和我發生了衝突,說不好誰對誰錯。
謝霖當時卻正在馬路對面,看得清楚。
所以不滿我的道歉。
他不懂。
在沈濯面前,解釋就是「狡辯」。
他永遠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十年,夠我長教訓了。
果然,道歉的話說出口,秦未泫然欲泣的表情僵住了,沈濯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
「秦小姐因為我而受傷,這些日子,我就和你一起照顧她吧?」
我偏頭看向沈濯。
出門的時候,
謝霖愈發不滿:「你是不是被喊多了姜寶,腦子真成醬包了!
「她自己掐好了時機往後倒的,關你什麼事!
「她擺明就想賴著姓沈的,你就讓他們烏龜配王八,鎖死不就好了!」
我掃一眼剛剛被秦未拽紅的手腕:
「你還記得上次我們打遊戲,碰到一個討厭鬼?
「總纏著我們,打一頓,跑了,關鍵時候冷不丁跑出來,又給我們一下。
「怎麼對付這種人,你當時怎麼說來著?」
謝霖:「放大招,弄死!」
我點頭:
「放大招,弄死。」
23
我很稱職。
早八晚五,比上班還準時。
我終於體會到秦未做那些事時的快感。
原來讓自己討厭的人不快樂,是件這麼快樂的事。
「阿濯,我的腿好疼。」
沈濯正要起身。
我拉住他:「都疼哭了,要叫醫生嗎?」
沈濯點頭,喊醫生。
「阿濯,我好渴。」
沈濯起身。
我拉住:「護工阿姨細心,
讓她去吧。」「阿濯,躺著好無聊,你能給我讀讀書嗎?」
我起身:「這種事情,我來吧。」
多來幾次,沈濯也發現,我是故意的。
他竟然表現得有些開心:
「漾漾,我說過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已經跟秦未分手了。
「等她出院,我再給她一筆賠償金,我和她就兩清了。」
偶爾,病房裡隻有我和他時,他拿那雙透著歡喜的眸子看著我:
「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你想住瀾山還是平院?
「婚禮我也想好了,這次我們……」
我抬眼:「你打算給她多少賠償金?」
「一千萬。畢竟……是我們的過錯,醫生說她的腿……」
一千萬。
我扯了扯唇角:「挺好。」
謝霖有時候也會過來,以工作的名義。
他也不說話,埋頭給我發信息:
【這母慈子孝的,你在打什麼算盤?】
我回他:【暴風雨前,總是很平靜。】
24
其實不是什麼大招。
離出院的日子越近,秦未越焦躁。
我知道她原本的計劃。
除了親眼看見的謝霖,沒人會相信有人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於是和上輩子一樣,我成了她的「背鍋俠」。
也和上輩子一樣,我和沈濯會因為她爭吵。
不一樣的是,她不會離開。
利用沈濯對她的舊情和愧疚,理所當然地索取。
或許她還巴不得自己落下點殘疾,更有理由讓沈濯對她負疚一輩子。
可我沒有生氣。
我在沈濯開口要求之前,主動道歉。
我也沒有和沈濯吵架。
甚至在她面前言笑晏晏,感情升溫。
她心裡沒底了。
她擔心出院自己就會被拋棄。
我挺想安慰她的。
這不是還有一千萬呢。
沈濯可真愛她啊。
當然,能不能拿到,就看她的本事了。
秦未出院前三天。
沈濯眉角眼梢都是愉悅,開始跟我商量家中窗簾的顏色。
「沈濯,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我放下手中早點,平靜地看著他:
「我不會再嫁給你,
不會再愛你,甚至不想再見到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濯神情恍惚地跟我回了病房。
我又喊他:「沈哥哥。」
沒錯,小時候我就這麼喊他。
這些日子我在秦未面前也這麼喊他。
一個比她的「阿濯」更能惡心人的稱呼。
「伯母打電話來說你的小區進賊了,我們回去看看你的公寓吧。」
沈濯一聽「回去」,眼睛就亮了。
可秦未怎麼會同意。
她還沒出院。
沈濯也沒跟她提過賠償。
我拐走沈濯,她可能就人財兩空了。
「沈哥哥,走嗎?」我偏頭看著沈濯:
「今天不走,就永遠不回去了。」
沈濯過來牽我:
「其實……其實不用回去啊!
「阿濯,你的公寓有監控的啊!」
秦未慌忙地坐起來,喊護工給她拿電腦:
「阿濯,之前忘記跟你說,我就是擔心公寓進賊,早就裝過監控了。
「它現在是什麼樣,打開電腦看一看就知道啊!」
我親眼看著沈濯的面色一寸寸變白。
盯向秦未的眼裡迸射出不可置信:「你說,監控誰裝的?」
秦未渾然未覺:「我去年就裝啦,視頻就連在我電腦上,我們現在就看!」
我又問特地來看熱鬧的謝霖:
「小謝總,我突然有些想不起來,我們的遊戲賬號,昵稱和頭像都是唯一的嗎?」
謝霖:「當然不是。」
「那多申請一個賬號,用同樣的昵稱和頭像,很容易吧?」
「當然。」
「我記得微信也是這樣?」
「沒錯。」
「好了,謝霖,我們可以走了。」
瞧。
就這麼簡單而已。
隻是有的人,從來沒想過去查一查。
25
沈濯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是一周後。
七天時間,沈濯身上,仿佛過去了七年。
消瘦得厲害,胡子拉碴。
天在下雨。
他垂頭站在雨絲裡,衣裳被淋個透湿。
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快下樓,看到我的時候,眼裡閃過錯愕,隨即湧現瘋狂的愧疚。
「對不起。
」遲了十年的道歉,終於從他嘴裡吐出,「對不起漾漾。」
他渾身顫抖地抱住我,滾燙的淚水落入我的衣領,
「對不起漾漾,那麼多年,那麼多次……我……」
他哽咽得無法繼續。
「都過去了。」我說。
「不,是我錯,是我的錯漾漾。」他將我抱得更緊,「你接受我的道歉好不好?」
我推開他。
「沈濯,太遲了。」
沈濯突然哭出了聲:「可是我愛你,我愛你漾漾……」
「你走之後……」
「我走之後,你才發現你愛我是嗎?」
我笑了笑。
「沈濯,你說你賤不賤?」
我捧著真心的時候,他肆意糟踐。
我死了,他玩浪子回頭那一套。
沈濯的臉猛然變得蒼白。
「你愛的,不過是得不到的罷了。」
白月光和白米飯,紅玫瑰和蚊子血,永恆的論題。
「不,漾漾,我愛的是你!上輩子我想得很清楚了……」
「但我不愛你了。」
我望著他:
「我說過,
我不會再嫁給你,不會再愛你,甚至不想再見到你。」「不是玩笑話,不是氣話。」
「你還要像十年前那樣,我說什麼,你都不信嗎?」
沈濯蹣跚了一步,臉色一寸寸地灰敗下去。
「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
我收回眼神。
轉身。
26
其實我能猜到上輩子後面的劇情。
無非是我死後沈濯「追悔莫及」。
大概他最後也沒娶秦未,否則不會總念叨著「虧欠」。
可這些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他的後悔,不該由我來買單。
夏悠回來時,還在跟我說看到沈濯站在樓下淋雨。
我沒再管他。
洗漱完打了幾盤遊戲就睡了。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想要怎樣他隨意。
隻是沒幾天,我媽給我打電話,說沈濯病了。
沈家兩老找她,說他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喊的全是我的名字。
「你不是說小濯有女朋友了你不想自己難過,才讓我們瞞著你在京市的事?」
「現在怎麼鬧成這個樣子?
」「聽說他跟那個女朋友分手了,漾漾啊,你不是最喜歡小濯?要不……」
「媽,都是過去的事了。」
上輩子最大的錯誤之二,我和沈濯之間的決裂,一直瞞著家裡人。
一開始是心有希冀,認為我和沈濯之間還有轉圜。
後來爸爸身體不好。
沈濯一直是他最得意的女婿,我開不了口。
目睹了白發人送黑發人之後才明白。
什麼女婿,什麼公司,哪裡有他們的寶貝女兒重要?
所以這輩子一開始,我就開誠布公地說了我的想法,打算。
果然,不管媽媽還是爸爸,都是支持我的。
他們希望我幸福。
「那你……要不給他打個電話?畢竟從小……」
「不要了。」
第一次做人,犯錯情有可原。
第二次,就是蠢了。
27
謝霖問我:「你這就算把人弄死了?」
我點頭:「對啊。」
法治社會,還真能把人弄死不成?
可我讓那兩個人,都沒法來再找我的麻煩了啊。
沈濯病好後,就和秦未打起了官司。
據說要拿回分手前給她的物質補償。
秦未當然不同意。
兩人撕扯得連我大學的班級群裡都在討論。
我沒太關注這些。
我們的第一款遊戲上線了。
好評不斷,流水一路攀升。
我每天睜眼就看數據,閉眼就想新遊戲,偶爾看到地鐵上有人玩我們的遊戲,都能高興老半天。
瞧,生活中有很多喜悅,並不隻有愛情能帶給我們。
稍微有點空時,我開始繼續學習。
能搭上謝霖的快車,是靠重活一次的金手指。
可現在的我比誰都清楚,沒有什麼,比自己更靠得住。
選擇的多少,在於能力的大小。
我們的第二款遊戲上線時,沈濯又開始出現在我的世界。
跟著我上下班。
我本來不想理他,
路不是我家的,他想怎麼走我管不著。
有天發現我去語言班他都跟,實在忍無可忍:
「沈濯,你重來一次,就為了這麼跟著我嗎?!」
他徑直回答:「是。
」我揚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好了,我們兩清了,你可以消失了。」
沈濯的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我轉身要走,他卻突然開口:
「漾漾,我過去那麼對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歹毒?」
「現在又說喜歡你,是不是讓你很惡心?」
「我破壞了你的幸福……」
我腳步頓住。
他還真記得啊。
那些傷害過我的話。
「是啊。」我回頭,望著他:
「沈濯,你的歹毒讓人膽寒!」
「你的喜歡讓人惡心!」
「你破壞了我的幸福,這一輩子……」我靜靜地看著他,
「沈濯,祝你幸福。」
轉身就走。
廣告牌的玻璃上,沈濯的倒影慢慢抱住腦袋,佝偻著彎下腰。
28
沈濯終於徹底退出我的人生。
半年後,我順利通過考試,申請到英國一所名校的 offer。
前腳在機場和伙伴們告別,後腳在學校報道處碰到謝霖。
「我畢業了。
」他揚著下巴,志得意滿時的標志動作,「隻有你能來讀研,我就不能了?」
沒辦法,隻能由著他。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扭曲的十年,我錯過的,或許遠不止我以為的那些。
那是一次高中的校友會。
花漾遊戲已經小有名氣,謝霖成了現場紅人,被一群人圍得密不透風。
「我就說你小子有潛力,當初要投資你,你非不樂意!」
「滾滾滾,我謝哥又不缺錢,還需要你去投資?」
我到嘴邊的酒頓住,抬眼看過去。
第一次,在謝霖臉上看到了心虛的表情。
幸好,這一次,什麼都還沒發生。
「(一」再後來,我在京市生根,把爸媽接到了身邊。
和上輩子的人生軌道幾乎再無交集。
極偶爾,我才會從爸媽嘴裡,或是夏悠嘴裡,聽到沈濯的消息。
多年前那樁官司沈濯贏了,秦未沒從他身上撈到任何好處。
可兩人的拉扯並沒結束。
先有沈濯全行業封殺秦未,
後有秦未故技重施,掐好了時間往馬路上倒。這次如她所願,落下終身殘疾。
兩人又是一番撕扯。
具體結束沒有,或者什麼時候結束,不得而知。
其實我見過他一次。
爸媽把房子賣了,我回去辦最後的手續。
謝霖開的車。
等紅燈時,他說笑:「不是說臨市是風虞集團的天下,隨處都是風虞的 LOGO?怎麼我瞧著,一個沒見到。」
和上輩子的紅火不同,這些年風虞可以說是一瀉千裡。
我剛要答話,瞥見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沈濯甩開身邊的姑娘,姑娘跌坐在地上,看起來在哭。
又馬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他。
他一臉冷肅往前走,正好也瞟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腳步猛地一頓。
綠燈亮,謝霖踩下油門。
我收回眼神。
錯身而過。
我和他早該如此。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