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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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盯著她妝容過分精致的臉龐。


覺得她與這潔白的病房有些許格格不入。


她挽了挽頰邊垂落的發絲。


「聽說你失憶了?」


「呵,不會是為了逃避責任,裝的吧?」


她扯高氣揚的神情讓我有些不太舒服。


「如果因為這樣,你就忘了你是個小三。」


「那你也太賺了吧。」


我猛地攥緊了被角。


「我不是小三。」


「你不是?」


「可是你介入了我跟沈嶼平的婚姻啊。」


「我和他有婚約,你算什麼東西?」


她跟沈嶼平……有婚約?


沈嶼平是個要結婚的人?這些他從沒跟我說過。


某一瞬間,我的心猛地空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更要命的是,身體中有一部分細胞在叫囂,叫囂著我就是這樣的人。


「呵,你這是什麼表情?」


女人吹了吹自己的美甲,


「你不記得了嗎?」


「你是——」


「殺人犯的孩子啊。」


她俯身,

妖冶的妝容在我臉前放大。


「我說的對不對,小殺人犯?」


我的身體,猛然顫抖了一下。


「我不是,你不要亂說。」


不可能的,我不會殺人的,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我明明……


「我聽說,殺人犯是有基因的诶。」


「這就跟遺傳一樣吧?你間接性失憶,不就是遺傳的你爸媽?」


「你身上流淌著殺人犯的血,你不就跟他們……」


「不要說了。」


我猛地抱住了腦袋。


滯留針被抽出,帶到床單之上一連串的血跡。


疼痛麻木的觸感在大腦裡炸開。


我緊緊地盯著她。


「可不可以請你離開?」


她在我面前,緩緩地笑了。


像面容華麗的惡鬼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被打開了。


滿臉怒氣的男人抓著她的的手腕就往外走。


關上病房的門後,我聽見門外女人的怒吼。


然後是醫生和護士。


說她是神經病有躁狂症,要把她帶走。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多久。


我一直坐在床上,滯留針的針孔蠻大的,可是血也幹涸了,在床單上留下一道扎眼的痕跡。


直到開了門的男人將我摟進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


「林寒,別怕,沒事了。」


「……」


我才發現,我一直在抖。


可是我知道,我怕的不是那個紅衣女人。


我怕的……


是我自己。


我想起來我為什麼那麼執著地做好事了。


因為。


如果不做些什麼,如果不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溫柔的好人。


那麼,我體內每一個分子都在叫囂著。


讓我去。


殺人。


我才是。


天生的混蛋。


22


護士端著儀器進來時。


我曾無數次想過拔起針管插進她喉嚨裡。


不是為了逃出去,而是這樣做我覺得自己會感到愉悅。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上坐了很久。


我不想待在這裡了,我怕明天早上換藥的時候我真會掐斷護士的脖子。


這樣的念頭幾近把我蠶食殆盡。


我拿病床的簾子和窗簾簡單做了個繩梯。


幸好所在的樓層在二樓,並不算高,我翻了出去。


但是依舊沒抓穩。


我摔進了灌木叢裡。


腳踝好疼,是不是扭到了,但我沒有停止往前跑的腳步。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然後一刻不停地跑。


身後好像有什麼在追著我,我知道那是舉起屠刀的我自己。


最後我跑到了醫院中央的人工湖邊。


看著水面倒映出我的影子。


曾經有人告訴我,要「做個好人」。


「林寒,你跟別人不一樣。」


「如果動了一次殺戮的念頭,就做一件好事吧。」


可是我現在,好像要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我覺得這樣活得好難受,所有人都該陪我去死。


如果,如果我最後真的會變成像父母一樣的殺人犯的話。


我寧願……


……


「你準備投湖嗎?」


耳旁,突然響起一道清冷的聲線。


我盯著被風皺起紋路的湖水,淺淺倒影出身旁人的褲管。


「林寒。」


「這麼久不見,你還真是如我預料般懦弱。


……


我怔愣在那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真的。


我猛然回身,垂眼看著我的男人容貌一如當年。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洋洋灑灑。


「讓你當個好人,不是讓你當個窩囊廢。」


「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怎麼揮劍保護他人啊。」


23


「小……叔?」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起身,跟上他的腳步。


我小叔叫林博文,是我爺爺的養子。


爸媽入獄後,他帶過我一段時間。


「小叔,我記憶好像出問題了。」


「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你要不要待在我這帶一段時間,我……」


身前的人,猛地停住了腳步。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抬手撫掉了我發上的落葉。


「飛機是今天下午兩點落地的。」


「你在哪並不是個秘密。」


「你的病例報告我看過了,有些分析純屬扯淡。」


「我……不走了。


「你的問題為什麼總這麼多?


​‍‍‍​‍‍‍​‍‍‍‍​​​​‍‍​‍​​‍​‍‍​​‍​​​​‍‍‍​‍​​‍‍‍​‍‍‍​‍‍‍‍​​​​‍‍​‍​​‍​‍‍​​‍​​​‍​‍‍‍‍‍​​‍‍​​‍‍​‍‍‍​​​‍​​‍‍​​‍‍​​‍‍‍​​​​‍‍‍​​​​​‍‍‍​‍‍​​‍‍‍‍​​​​‍‍‍​​​​​​‍‍​‍‍‍​‍‍‍‍​‍​​​‍‍‍​​​​‍‍‍​‍​‍​​‍‍​​​‍​​‍‍​​‍​​​‍‍‍​‍‍​‍‍​​‍‍​​‍‍‍​​‍​​‍‍​‍‍‍‍​‍‍​‍‍​‍​‍​‍​‍‍‍​‍‍‍‍​​​​‍‍​‍​​‍​‍‍​​‍​​​​‍‍‍​‍​​​‍‍​‍​‍​​‍‍​​‍‍​​‍‍‍​​‍​​‍‍​‍​‍​​‍‍‍​​‍​​‍‍‍​​‍​​‍‍​​​​​​‍‍‍​​​​​‍‍​‍‍‍​​‍‍‍​​‍​​‍‍​​​​​‍​​​​​​​‍‍​​​‍‍​‍‍​‍​​​​‍‍​​​​‍​‍‍‍​‍​​​‍‍‍​​‍​​‍‍​‍‍‍‍​‍‍​‍‍‍‍​‍‍​‍‍​‍​​‍‍‍​‍‍​‍‍​​‍‍​​‍‍​‍​​‍​‍‍​‍‍‍​​‍‍​​​​‍​‍‍​‍‍​​​‍​​​‍‍​​‍‍‍​​‍​​‍‍​‍‍‍‍​‍‍​‍‍​‍​‍​‍​‍‍‍​‍‍‍‍​​​​‍‍​‍​​‍​‍‍​​‍​​​​‍‍‍​‍​​‍‍​​​‍‍​‍‍​‍‍​​​‍‍​​​​‍​‍‍​‍‍‍​​‍‍​‍‍‍​​‍‍​​​​‍​‍‍​​‍​​​​‍​‍‍​‍​‍‍​‍‍​‍​‍‍​‍​​‍​‍‍‍​​‍‍​‍‍‍​​‍‍他眉眼稍有不耐。


卻還是一一細致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而我的心情,也稍雀躍了一點。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或許是他把我帶大的緣故。


我那可憐的童年記憶裡,隻剩下關於他的部分。


年少時朗朗的日光下,我偷偷翻進他的花園裡。


面容清冷的男人,總是能很精準地躲過我的水管。


我總是下意識地把林博文當作我的主心骨。


「有你在就好了。」


「有我在並不好。」


他打斷我的話,語氣冷漠而平靜。


「林寒。」


「你活的真的很糟糕。」


「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


24


回到家後,我給小叔下了碗面。


可他一口都沒動。


而是支起筷子數落我。


「你這兩次受傷,是不是都因為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


「以為你自己很了不起嗎,別人都該感謝你?」


「少自我感動了。」


他嚴肅認真的態度,令我重逢的喜悅煙消雲散。


可他說的好像又挺有道理,我無法反駁。


於是我垂下眼,略有不甘。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


「小叔,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不是你跟我說的嗎,為了不傷害他們,我隻能對他們好呀。」


「我,我也不知道,還要我怎麼辦,我……」


說著說著,我先哽咽了起來。


其實我很久都沒哭過了。


悲傷這種情緒在我的內心根生蒂固,可我很少感到委屈和不甘。


直到……


與他重逢。


林文博好像就是有這樣的魔力。


見我這樣,他語氣軟了點,蹲到我的身前。


他的手其實有點涼,蹭掉了我的眼淚。


「林寒,愛任何人之前,先愛自己。」


「我就這麼一個要求,好不好?」


我胡亂地點頭。


他就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而後,是他的輕喃,卷進風裡,像是再也捕捉不到。


「小寒。」


「咱不怕。」


25


我睡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好覺。


然後再睜開眼時,林博文就不在了。


我盡量讓自己內心平靜下來,

思考,他或許是去晨跑了。


以前他就有這麼一個習慣。


或者是去買早飯,他不經常下廚的。


可是我還是沒來由地心慌。


直到敲門聲響起。


我幾乎叼著牙刷就去開門,可是,門口站著的人卻使我怔愣片刻。


沈嶼平。


他眉眼蒼白,顯然一夜都沒合上眼,


見到我,他的眼眸就猛然亮了起來,伸手將我帶進懷裡。


「你為什麼一言不發地就走?」


「你知道你不見了我有多擔心嗎?」


「我快瘋了我……」


我猛地掙開他。


「我沒病了。」


「我不想住院了。」


「可以不要管我了嗎,沈先生?」


或許是我冷漠疏離的眼神令他無措,他怔愣了片刻,而後放緩了語調。


「怎麼了,姐姐?」


「是因為陸紅野嗎?」


「我跟她的婚約早取消了,我……」


我打斷了他的話。


「和她沒有關系,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你這樣,令我覺得很煩惱。」


「需要我說的很明確嗎?我不喜歡你,真的。」


「我見到你下意識地就想躲,我不覺得失去記憶前和你有什麼好的瓜葛。」


我一股腦對他說了很多話,沈嶼平是特殊的,關於他的記憶我全都清空了。


他說我沒失憶前對他很好,我不知道該怎麼相信他。


「姐姐,你從來都不會對我說這種話的。」


他張了張嘴,像被抽離了靈魂,聲音裡含著絕望。


「……」


我扶住了門框,無聲地看著他。


半晌,一直沒有動靜的男人驀然笑了。


他搖了搖頭,而後滿臉悲痛地看著我。


「好。」


「不想看見我是嗎,姐姐。」


「那我不來了,你想看見我的時候,我再來,好不好?」


……


他朝後退了幾步,然後慢慢地遠離我的視線。


直到我合上門,再也看不見他。


我猛地松了口氣。


緩緩從自己的背後拿出那把刀。


手抖了下,刀摔在地上,

丁零當啷的,像將我從初夢中砸醒。


心中那個聲音,如暴風般叫囂。


「殺了他吧,殺了他。」


「他隻要踏進來一步,就殺了他。」


「看不順眼的人就是該死的,殺了他,一切就結束了。」


我捂住腦袋,抱頭蹲在地上。


刀刃透明的反光,倒映出我血紅的雙眼。


26


「為什麼我不在的時候你總是這麼脆弱。」


「什麼時候才能像個大人一樣啊。」


身前的門被人打開。


我跪在地上,仰頭看他。


他逆著光,面無表情地讓我往旁邊讓一讓。


我慌忙地起身,問他去哪了,我以為他再也回不來了。


「別把我當成你的救贖,林寒。」


「隻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他隻是彎腰把掉在地上的刀撿了起來。


聲音平靜到毫無波動。


「又想殺人了?」


「……」


我不想承認那些灰暗的衝動,即使心中的欲念那麼深。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刀調轉。


拿刀柄挑起我的下巴,


「小寒。」


「多做好事吧。」


「如果內心惡念相生,就做好事澆滅它們。」


「如果控制不住地要傷害他人,就……」


冰涼的刀柄觸及到皮膚。


撩起冰到骨子裡的蕭瑟。


「就先結果自己。」


27


林博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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