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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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大偉小聲哆嗦:「我們好幾個同伴就是死於這種雨......」


乍一看,天空下的的確是黃色的雨水沒錯,但落在身上並沒有打湿衣服,而是帶來一股黏稠、沉重的感覺。


我心一顫,迅速打開傘:「你們快進來!」


兩人連忙依言照做。


這之後,我戴上了那個汗巾,卻發現天上掉下的並不是雨,而是一顆顆灰白黏膩的眼球,還生著幾條蜿蜒觸手,它們掉到形貌各異的行人身上、頭上,下一刻就撕裂對方的眼眶爬進去!


這場面的驚悚程度,比災難大片也是有過之無不及了!


為了躲避眼球,我們隻能艱難地往前挪移,忽地,路邊一家畫肆大門洞開,一個陌生男子被人狠狠推了出來,大雨滂沱之下,很快沾了滿滿一身眼球子,倒在地上不住打滾嚎叫!


滾著滾著,他的眼神和站在傘下的我對視了。


我的心頓時擰緊了。


這個人可以看到我,但會被這點雨困住,也不可能是高階怪物,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他也是玩家。


「求求你,救救我......」


眼前的人一邊嚎叫,一邊徒勞地向我們的方向爬著:「求求你,求求你,啊啊,求求你——」


我抓著傘,卻隻能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把傘不算大,站三個人已經非常擁擠,更何況接納一個陌生的變數?


就在我糾結的當口,面前的眼球們忽然四下奔散,在地上闢出了一條幹淨的道路。


同時,那人身上的觸手也紛紛湧出,仿佛是為了躲避什麼,匆匆往反方向逃走了。


這之後,對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瞪著我,眼神怨毒。


再看前方,昏暗的雨幕中出現了一把黑紙傘。


「妻主,天黑了,你為何不回家......」


23、


一瞬間,我腦袋裡湧過數種破局方法。


但保險起見,還是往不遠處燈火通明的畫肆指了一下:「剛才在那裡看畫,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哦?」


「是啊,還結識了兩名小友。


聽我這麼說,那兩人頓時點頭如搗蒜。


不得不說,裴御這全身披紗,嫋嫋亭亭的樣子,比起大部分 NPC 實在是太正常了。


但是想一想,那些不正常的已經很可怕了,正常的豈不是更可怕?


黑傘下,這個深不可測的怪物並不看他們,而是透過面紗,陰冷地看著我:「什麼畫這麼好看?不如給為夫也看一眼?」


這是告知,而不是請求。


我一時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邁上臺階,徑直推開了畫肆大門。


然而,就在門開的一瞬間,燈滅了。


原先燈火通明的畫肆大堂,一下子伸手不見五指。


伴著一陣咯咯的轉動聲,一張死灰色的面孔在黑暗中漸漸浮出,即便我躲在裴御身後,也被那幽幽呼喚嚇得渾身一顫。


「......蘇小姐......你來了......」


裴御側過臉看我,氣壓如一顆倒計時的炸彈,隨時隨地要爆發。


「這就是你賞的畫?


24、


話音未落,畫肆裡的燭火忽然盡數亮起。


又在下一秒全部熄滅。


在兩個高階怪物的較量下,大廳的燈火你來我往,明明滅滅,原先的恐怖氛圍蕩然無存,竟油然有一種深夜八點檔喜聞樂見的感覺。


現場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閨房婦私會花魁,苦情夫現場捉奸。


我母胎單身二十五年,頭一次應付這種場面,總感覺有點草率:「不是,你們......」


我剛開口,就被他們異口同聲地斥責:「你閉嘴!」


這樣一來,弱小可憐的我們隻好遠遠地在門外觀戰,隻見裴御正氣凜然,口吻輕蔑:「以色侍人,人人得而賤之。」


花魁反唇相譏:「貌若無鹽,無怪乎遮遮掩掩。」


裴御往前一步:「真是恬不知恥,雖妓尤榮?」


對方冷冷一笑:「誰叫夫不如妾,妾不如偷?」


話音未落,裴御對著前方就是一揚手,這一巴掌的威力不可小覷,花魁慘叫連連,

竟直接被扇飛了半個顱蓋骨!


隻是他一邊嚎叫,還一邊攀咬我:「你可知你那好妻主,每每誇我貌美,還說一看到家裡的黃臉公就想吐?


「瞧你戴著頭紗,定是醜到不能見人......」


「住口,不許你這麼說我夫君!」


他話沒說完,便被我衝上去打斷:「我對他從來隻有敬重,又怎會在外人面前貶低他?」


今日,絕不能任這怪物把罪名坐實,要不我肯定活不到明天!


聞言,花魁稀爛的半張臉對著我,那雙幽暗的眼中猙獰、怨毒、仇恨,種種情緒不一而足,那張嘴明明朝我滴著涎水,卻吐出一聲聲纏綿的呼喚:


「蘇小姐......」


我看都不看他,而是一臉深情地對裴御:「我知你心意,可夫君日夜操持庶務,為我付出良多,我怎能對不起他?」


花魁蒼白的手指緊抓琵琶,僅存的半張臉格外恐怖:「那你往日對我小意溫柔,海誓山盟,難不成都是假的?


我理直氣壯:「我們之間不過點頭之交,場面功夫,你身在風月之地,又怎能當真?」


一句話撇清關系,渣得不留餘地。


紅傘下,兩個小孩紛紛朝我豎起大拇指。


再看裴御,他整個人籠罩在頭紗下,冷冷的看不出表情。


而花魁卻好像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那半個頭顱帶著身子一起瘋狂旋轉,轉過一百八十度後,我才發現他前面後面居然一個樣!


悽涼的哭叫如有實質,刺得在場所有人耳膜生痛:「你這狠心女人,就因為你說喜歡我的背影,你看,我為你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你這狠心的啊啊啊啊——」


「打住!」


見他暴走,我連忙躲到裴御身後:「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呢?你看你老板也在,實在不行......我給你贖個身?」


哭聲,戛然而止。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玉子身上。


女孩從未見過這種大場面,頓時有些羞澀:「好,好的嘛。


這招有效,花魁的攻擊中止了。


我連忙挽住身邊人:「夫君,要不將他贖了吧?


「不過是個可憐人,我們贈他自由,料他不會再來糾纏了。」


裴御默然。


他善變的性情影響著任務的難度,因為我無法捉摸他的想法,便如同犯了好奇的貓一樣小心翼翼地探尋下去,嘗試著馴服他。


還別說,這感覺不光刺激,而且上癮。


幸而,對方點了點頭。


下一秒,整個畫肆恢復了燈火通明,再往前看,那扭曲可怖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隻在原地留下一聲不甘的冷哼和一張沾血的拼圖。


25、


鬼花魁離開後,我們在大堂角落發現了隻蟾蜍模樣的怪物,早已死得硬了,我取下眼睛上的汗巾,才知道那是裝死的店老板。


危機解除,對方立即「醒」了過來,還熱情地和我寒暄賣畫的事宜。


趁著這當口,我將自己盜圖的真相告訴了他,順利完成了對蘇招妹的承諾。


這之後,我們出了畫肆,

回到了大街上。


可喜的是,外面眼球雨已經停了。


可怕的是,身邊人依舊一言不發。


一路順利回到蘇宅,安頓好兩個隊友後,我邀請裴御到那棵大桂樹下賞花。


一陣陣冷森森的風吹過,月下的人負手站著,隔著一層薄薄頭紗,我與他目光碰撞,又很快避開。


「夫君,對不起。」


「從何說起。」


「那時我年少輕狂,不懂得珍惜你。」


「都過去了。」


「但你還沒有原諒我,不是嗎?」


兩相沉默中,我仿佛讀到了那頭紗後隱現的殺機。


那雙深陷在頭紗陰影下的面孔,浸透了來自深淵的陰沉,而那嘴角卻微微上揚著,像是在譏嘲什麼,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妖冶與邪惡。


這是一個足以用特有的智慧將我玩弄在鼓掌間的高等生物。


一個徹頭徹尾的,捕獵者。


我第一次嘗到了所謂「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那是一種連靈魂都顫慄的滋味。


極大的恐懼驅使我握緊了對方那冰涼的手,

嘗試從另一個方向破局:「夫君,我決定了。


「我決定遣散所有侍君,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


對方聞言,一字一頓地重復了我的話。


值得注意的是,那是一種匪夷所思的口吻。


我眼含熱淚:「是啊,夫君一直保護我,用心照料我,而我卻和那些小妖精黏黏糊糊,你難道都不會傷心的?」


「我......當然傷心。」


嘴上說著傷心,他卻語氣僵硬,聽不出任何感情。


我兩眼湿潤地望著他:「以後,我的身邊不會再有別人。」


「我是你的,隻是你的。」


……所以,可以晚點再取我狗命嗎?


在我賣力的表演下,對方微微動容了。


「妻主......」


「夫君......」


在大得離奇的月亮下,我們忘情地相擁在一起。


像每一對苦盡甘來的情侶。


26、


這一夜,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


翌日,


我召集玉子和大偉,

再次把所有拼圖倒在一起,整整十一張,漸漸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江城和常見的郡縣規劃差不多,城裡有民宅區、坊市區、大家祠堂和廟宇,邊緣則是一片片不詳的迷霧。


被水霧籠罩的江城,如一座汪洋裡的孤島。


這張拼圖除了千奇百怪的死法,沒有任何提示,劇情明明已經進行過半了,依然不見一絲曙光。


見兩人愁眉苦臉,我起身緊閉了門戶,低聲道:「我發現了遊戲的隱藏規則。」


「什麼規則?」


「身份。」


「身份即是一種遊戲規則,每個人行事都必須符合身份,哪怕是那些對立陣營的怪物們。」


這樣才能解釋,即便裴御有無數次機會殺了我,仍不得不繼續扮演角色的原因。


畢竟,他也必須遵守規則。


聞言,玉子連連點頭,大偉則似懂非懂。


我解釋道:「同時,在一個邏輯嚴密的遊戲中,社會地位也同樣對應著怪物的能力高低。」


這也就解釋了,

為什麼裴御不會主動招惹蘇招妹,卻完全不把低賤的花魁放在眼裡的原因。


「也許,那些怪物們就和我們一樣,在這個遊戲裡買定離手,他們享受捕殺的樂趣,也和我們一樣承受規則的束縛。


「這個遊戲,就是兩個世界接觸的媒介。」


我繼續推斷:「再往深裡想,這裡真正的玩家,也許並不是我們。」


至於是誰,已不必贅述。


好一會兒,屋子裡沒人說話。


大偉顫顫巍巍地摩挲著手裡的拼圖,許久才小聲道:「可,可這也隻是你的推測啊......說不定,集齊全部拼圖,我們就能把遊戲通關了呢?」


玉子也緊跟著點頭,生怕我說什麼否定的話來。


我沒有反駁。


畢竟,一切早已給出了答案。


27、


為了搜索剩下的三枚拼圖,隔天,我再次向裴御提出要一個人出門。


對方頭都不抬:「不必成天往外跑,留在『家』裡,未必是壞事。」


話裡話外,頗令人深思。


我攤手:「可成天待在家裡,也實在太無聊了。」


見我拒絕,裴御默然半晌,遞出一招撒手锏:「妻主不聽我,定然是不愛我。」


「愛你啊,可我更愛自由。」


「......」


拉扯半晌後,他終於同意了。


隻是不知怎了,竟然堅持和我一起,於是晌午後,我們相攜出了蘇宅。


令我驚訝的是,與蘇宅相反,西市那一片連綿的廟宇並無香火。


這裡人煙凋敝,殘垣破敗,一個送子娘娘模樣的菩薩直接被棄之道旁,除了一個完整的身子,四肢幾乎是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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