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跟在陸恆身後十幾年，纏了他十幾年，他每次看到我，都不耐煩地問我怎麼不去死。
可是當我真的要死的時候，他卻紅著眼眶拉著我的手叫我不要死。
啊。
你說，這算不算是風水輪流轉呢？
1
我喜歡陸恆。
從小我就知道。
在我們那塊，就數他長得最好看。
於是小時候玩過家家，我都抱著他的腿要扮演他老婆。
然後被他甩在沙坑裡，每次都是這樣。
但是我沒有哭。
一個人慢吞吞地從沙坑裡爬出來。
抱著腿坐在一旁，看他摟著他「老婆」，指著她拿沙子堆起來的食物說「老婆辛苦了。」
這時候我就會笑嘻嘻地接一句「不辛苦。」
後來，媽媽看到我總是滿身泥沙地回家，拎著我的耳朵讓我交代。
我說，不能怪我，是陸恆長得太好看了。
她聽了我的辯解就罵我是花痴，小小年紀就是一個顏控。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
如果她把我生下來的時候，
我是瞎了眼睛的該多好啊。這樣我就不會喜歡上陸恆了。
於是想著想著，我現在真的瞎啦！
有人把這種情況稱為所得皆所念。
那我現在開始念叨下輩子不要再遇到陸恆，念叨到我死的那一天，會不會實現啊。
……
哦對了，不知道你有沒有嘗過沙子的味道。
還是不要去嘗試啦。
小時候每次被甩到沙坑裡都有沙子進我嘴巴裡。
幹幹的澀澀的可難吃了。
2
我爸爸酒後駕車出了車禍。
他死了。
陸恆的爸爸正好在車上，也一起死了。
被我爸爸害死的。
葬禮那天，下雨了。
媽媽抱著我哭得很兇，我抱著爸爸的照片，看著面前一片漆黑的傘。
我當時對死亡沒有什麼概念。
隻是媽媽跟我說，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會再抱綿綿，不會再給綿綿騎馬馬了。
我心裡很難過，小手摸著照片裡的爸爸偷偷哭了好幾次。
可是哭著哭著又突然想起陸恆。
他的爸爸也離開了，
他會和我一樣難過，會和我一樣躲起來哭嗎？於是我趁著媽媽不注意，偷偷跑到陸恆那。
他那裡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好兇，我很害怕，可還是想要找到陸恆。
我的口袋裡裝了我最喜歡的糖，是爸爸買的。
爸爸說，難過的時候吃糖就會開心了。
我想把糖給陸恆。
我不想他難過。
於是我撐著傘找啊找啊，終於在一個草叢堆後面找到了他。
他紅著眼睛正在哭鼻子。
我拿出口袋中的糖果，上前想要給他。
可是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他好像很生氣很生氣，比之前我纏著他還要讓他生氣。
他衝過來，用了很大的力氣把我推倒。
傘和糖都掉在了地上，我摔在泥塘裡，黑裙子變成了泥裙子。
雨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臉上很疼。
我聽見他說：「我恨死你了！你賠我爸爸！你怎麼不去死！」
說完他就踹了我一腳，跑開了。
陸恆好壞。
我喜歡他。
他卻恨我。
我想讓他開心。
他卻想讓我去死。
哇，我當時真的好難過啊。
我坐在地上，把糖一粒一粒地撿回來。
手掌上都是泥，糖紙上也都是泥。
我剝開一粒，放進嘴中。
糖上沒有泥。
可是爸爸騙人，明明吃了糖綿綿還是好難過。
綿綿好想爸爸。
爸爸能不能回來抱抱綿綿再離開。
……
我滿身是泥地回去了。
哎，為什麼每次見陸恆我都把自己搞得髒髒的。
媽媽看到我哭得更兇了。
她的眼睛哭得很紅，像兔子一樣。
別人把陸恆推我的事情告訴媽媽了。
她哭著跟我道歉。
她跟我說，這是我們家欠陸恆的。
哦，所以陸恆不是壞小孩。
他恨我是有原因的。
他想要我死也是有原因的。
3
我和媽媽搬家了。
換了個很小的房子。
搬進去的第一天，媽媽蹲下身子，看著我，眼眶很紅。
她說：「委屈我的綿綿了。」
可是我不覺得委屈啊。
我伸手摸了摸媽媽的頭，
說：「綿綿喜歡這裡。」雖然這裡沒有我的好朋友們。
也沒有陸恆。
但是綿綿是個大孩子了，要和媽媽在一起，代替爸爸保護媽媽。
4
我又回來啦。
高中的時候媽媽工作調遷，又回到了原本的城市。
隻是住的地方和原來不一樣了。
我也再見不到原來的好朋友。
見不到陸恆了。
想到這裡就突然有點難過，打掃新家的動作也慢了起來。
很奇怪吧，明明那麼多年沒見陸恆了，他甚至都可能把我忘了。
我卻還記得他，還想和他成為朋友。
可是，他說過他恨我。
……
诶？
等等。
恨一個人是不是就很難再把她忘記啦？
哦，媽媽開始吼我了。
她罵我擦窗的速度像隻烏龜。
烏龜多可愛。
我以後一定要養兩隻烏龜，一隻叫綿綿，一隻叫恆恆。
烏龜的壽命可長了。
把他們養在一起，就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啦。
……
好吧，我要停止幻想擦窗戶了。
不然媽媽手上的抹布下一秒一定出現在我的頭上。
5
我又見到陸恆了！
轉學第一天就見到啦！
沒想到我和他是一所高中的！
我很高興，很高興很高興。
高興到看到他的時候就一下子忘記了他恨我這件事情。
我跑著來到球場邊大聲和他打招呼，為他加油。
他拿著球聽到我的聲音轉過頭，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皺起了眉頭。
他很厭惡我，隔著半個球場我就能感覺出來。
下一秒，一顆籃球重重地砸向我。
肩膀好疼。
會不會脫臼了。
還好砸的不是臉。
你看吧，陸恆果然還在恨我。
我捂著肩膀看著陸恆一步一步走向我。
最後站在我的面前，逆著光的。
咦？
他好像長得更好看了，比小時候要好看一百倍。
可是他的表情很恐怖诶，拳頭也攥得很緊。
他說：「誰讓你出現在這裡的。」
還好他沒有說出那一句「你怎麼還不去死。」
不然我想，我可能會很傷心的。
我抬起頭，咧著嘴對他笑。
「好久不見呀陸恆。」
他的表情卻更難看了，咬著牙齒問我，「你怎麼還不去死。」
我傷心了。
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了，陸恆為什麼還要說出那麼讓人傷心的話。
暴力是不可取的！
算啦，綿綿要大度一點，不和他計較。
6
我和陸恆做了同桌。
班主任安排的。
我很高興。
可是陸恆卻很生氣。
他好像並不想看到我。
我雖然高興，但也不想看到陸恆不高興。
所以我去找了班主任。
可是班主任說，班級裡沒有其他位置了，讓我勉強適應一下這個位子。
我不勉強，甚至還有點竊喜。
但是等我回到教室的時候，我的座椅被人塗上了各種顏色的顏料，桌子被刀劃了好幾道，書包也被打翻在地上，書和筆落了滿地，踩滿了腳印。
我知道是誰幹的。
於是我安安靜靜地回到位子上，默默撿起了書包，用手把書上的腳印撫去了，一ṱũₘ本一本整齊地放進書包裡，
然後用紙巾沾了水把座位上的顏料都擦幹淨，自己去隔壁教室搬了新的桌子。桌子好重啊，我走走停停了好幾次才把它搬了回來。
自始至終，陸恆就坐在一邊的桌子上，踩著椅背看著我做完這些。
然後又面無表情地一腳踹翻了我的書桌和椅子。
「陸恆。」
我輕輕喚他。
「老師要來了，你這樣會被罰的。」
他好像沒有想到我會說這個，一瞬的錯愕。
然後跳下椅子，又踩了幾腳我的書，就轉身離開了教室。
哎，書本抱歉了。
害你被踩了好幾腳。
希望你可以和我一樣大度，要原諒陸恆。
他不是壞孩子。
是我們家讓他變成壞孩子的。
7
媽媽知道我和陸恆做了同桌。
她好像想到了什麼，眼眶又紅了。
媽媽是個愛哭鬼。
她每天早上會做兩份早餐，一份給我，一份給陸恆。
我發現，陸恆的那份永遠比我的要好。
我的煎蛋焦了，但他的沒有。
我的水煮蛋有一個，
但他卻有兩個。甚至他的牛奶有時候都比我的毫升數多。
算了算了。
綿綿是女孩子，應該保持身材少吃一點。
可是我不敢告訴媽媽，她每天早起辛辛苦苦做的早飯卻都被陸恆丟進了垃圾桶，被垃圾桶吃了。
所以我給那個垃圾桶取名叫陸恆。
這樣，在被媽媽問起的時候我就可以說：「陸恆今天又吃完了你做的早飯哦！」
我不想讓媽媽傷心。
她傷心紅眼眶的時候真的一點也不好看。
可是浪費食物真的好可恥。
於是後來我就一個人吃兩份早餐。
吃到肚皮快要撐破，上早課都沒精神。
哎，那段時間我還胖了幾斤。
媽媽以為是我在外面偷偷買零食才吃得那麼胖。
她扣了我的零花錢。
我很傷心，看中的小說再也買不起了。
都怪陸恆。
可是我又想到了小時候去陸恆家做客。
他們家好像是他爸爸燒飯的。
現在他爸爸走了，不知道陸恆的早飯怎麼辦。
想到這裡我就又不生氣了。
隻是告訴媽媽陸恆和我最近都在減肥，早飯吃的很少哦。
8
原來陸恆一直是班級第一啊。
可是我一不小心拿走了他的第一名。
我很惆悵。
陸恆又要多恨我一點了。
果然，課代表發我卷子的時候神情很復雜。
我拿到手的時候才發現，卷子被人用鋼筆劃了好幾道，墨水暈開了，紙也破了。
陸恆真是小氣鬼。
我明明是不小心的，以後再也不拿第一不就行了。
班主任找到我和陸恆。
她ẗų₁質問陸恆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恆偏著頭不回答。
真是犟小孩。
我連忙拉著班主任的手解釋：「不是陸恆，是我自己學習壓力太大了才畫的啦。」
班主任一臉不可置信。
我抱著她的手撒嬌：「真的不是陸恆啦，蘇老師你就別怪他了。」
最終，她還是拗不過我，放陸恆回去了。
在陸恆走後，換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綿綿，如果被欺負了一定要和老師說。」
班主任真好，
比陸恆好一百倍。可是對不起，對著那麼好的老師，我還是撒謊了。
我也不能告訴她，陸恆對我那麼壞，是因為我欠了他很多東西。
……
對了，後來我真的沒有考過第一了。
穩居第二！
你應該誇誇我是個控分達人。
9
一個女生站在樓梯口堵著我。
她打扮得很奇怪，頭發染了紫色。
「江綿綿是嗎？」
我點點頭，她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下一瞬我的領子就被揪住了。
為什麼一個女孩子會那麼可怕。
她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
她好像很生氣，可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
「就是你把我送給陸恆的禮物扔掉的是不是？你特麼是不是活膩歪了。」
扔掉別人的禮物是不禮貌的行為，綿綿是絕對不會做的。
於是我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不是我。」
她卻一步一步向我逼近，臉上帶著怒火：
「有人說看到你放學後偷偷回班級，你特麼還說不是你！
」偷偷回班級和扔禮物有什麼關系嗎？
我搞不懂。
而且，我也是去送禮物的啊。
如果想成為朋友的話，生日禮物不是該送的嗎？
可是陸恆討厭我，為了禮物不被當面扔掉，我隻能放學後偷偷返回班級塞進他的桌子裡。
我能有什麼辦法……
於是我更用力地搖了搖頭：「真的不是我。」
但是她好像更生氣了，拎著我的領子就往樓梯口走，然後松手，在我胸前推了一把。
「騙人精就要受到懲罰！」
一瞬的失重，在我還什麼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我滾了多少節臺階啊。
我不知道。
沒顧著數。
我隻知道渾身好痛。
頭，手，身體，腳，沒有一個地方不痛。
恍惚間我聽見那個女生的聲音。
她竟然也能發出那麼嬌滴滴的聲音。
她說我是不小心摔下去的，她想拉我沒拉住。
tui～
我在心底給她吐了一口口水。
哪有人白天睜著眼睛說瞎話，詛咒她惡有惡報！
可是接下來，我聽到了一聲冷笑。
是很熟悉的聲音。
他說，我活該。
哈哈。
原來惡有惡報的人是我啊。
我忘記了。
陸恆最恨我了。
他最希望我去死了。
可是他得失望了。
我隻是渾身疼，好像並沒有要死的跡象诶。
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出來。
糟糕，我和媽媽一樣變成愛哭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