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鸞望著我，皺著眉頭道：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長嘆了一口氣。
故作玄虛地壓低聲音道：
「姐姐糊塗啊。
「我繼續待在李郎身邊，隻會害慘你的心上人。
「而我若是能接近林錚平，用我這賤命把他克死。
「到時繼承侯府的，可不就是……」
沈鸞望了我許久。
眼神從驚疑、不解、忌憚、厭惡……
最終定格在了狂喜。
她成了我的同謀。
對外，她宣稱思念妹妹，想將我在府中多留一段時間。
而背地裡，卻偷偷為我和林錚平牽線搭橋。
我也投桃報李。
時不時為她和李晗殷傳遞些消息。
我、沈鸞、李晗殷、林錚平……
這一場局中的每個人都各得其所，其樂融融。
但我知道，自己隻是在尋找機會。
尋找那個能一擊斃命的機會。
7
我用了三個月時間，將林錚平迷得神魂顛倒。
他提出想把我收作外室。
我卻假惺惺地抹眼淚道：
「當初李晗殷那廝強迫於我。
「為了活命，我隻能假裝與他情投意合。
「但也從此落下個蕩婦罵名。
「如今李晗殷尚在人世，我便投身於你的懷中。
「外頭的人知道了，不知要怎麼編排我。
「我一個弱女子，哪裡還有活路。」
在林錚平面前，我裝作柔弱無助的模樣。
我騙他當初之事，全是李晗殷所迫。
這些年，我一直恨李晗殷入骨。
是林錚平的出現，救我於水火之中。
他就是我的大英雄，是我這個弱女子唯一的依靠。
但我們想要在一起，「尚在人世」的李晗殷便是最大的阻擾。
在我的日夜啼哭下，我的「大英雄」對李晗殷恨之入骨。
他略施了些手段，便讓人將李晗殷送入牢中。
又過了不久，李晗殷便死在了獄中。
李家母女想為他伸冤。
卻在一個夜黑風高之夜，被人敲暈。
從此失去了蹤跡。
上位者一個噴嚏。
對於底層之人，便已是無法違逆的雷霆。
李家覆滅得悄無聲息。
沈鸞知道後，倒是為李晗殷流了一滴淚。
但也僅此而已。
比起年少時的風花雪月。
對於她而言，還是眼前的侯府繼承人之位更為重要。
她還盼著我，用我的賤命克死林錚平。
為她的丈夫掃出一條路來。
收到李晗殷死訊的時候，我正在對鏡梳妝。
鏡中的容顏，在死亡的滋潤下，風華愈甚。
我又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變化。
這些日子，就連我身邊的侍女，都常望著我的面孔出了神。
林錚平更是恨不得溺死溫柔鄉，一刻也舍不得離開我。
除了容顏上的變化。
我還隱隱感覺到，自己的大腦似乎更為清明了許多。
仿佛拭去鏡中薄霧般。
整個世界都開始在我眼前展現真實模樣。
那於我，是一種純然新奇的體驗。
我無法理解，但心中卻有個奇妙的聲音，指引我更加接近那個真實的世界。
於是我請求林錚平，為我請來女師傅，教授我學問才藝。
一開始，他興致缺缺。
在他看來，女子無才便是德。
我隻需要在床笫之間討好他便是了。
讀那些文绉绉的東西，沒的引人厭煩。
但終究抵不過我的溫言請求，勉強答應了。
8
我前半生大部分時間都在當牛做馬，為奴為婢。
沉下心來學習，還是頭一遭。
起初，我也學著那些大家閨秀的樣子，學些廚藝女紅、琴棋書畫。
林錚平把我摟在懷裡調笑。
「照兒越來越有賢妻良母的樣子了。
「不若再學些唱曲舞蹈。
「為夫看了喜歡。」
我怔住。
茫茫然地抬頭望向林錚平。
我學這些東西，是為了這個人麼？
為了討眼前這個放浪下流、不學無術的紈绔的喜歡？
為了成為他眼中的「賢妻良母」麼？
——不。
心中的聲音，清晰地告訴我。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叫旁人以為我是個大家閨秀？
叫他們不再鄙棄我麼？
——不。
隻要那個詛咒還在。
我在他們眼中，就永遠是一個下賤的災星。
是為了取悅自己，怡情養性嗎？
——不。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
我生性惡毒，不擇手段。
利益燻心，俗不可耐。
那些風花雪月，本就是與我無緣之物。
——那麼，此時此刻。
作出婉轉媚態，彈奏著《鳳求凰》的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我當著林錚平的面，砸爛了那架古琴。
並告訴他，從今以後，我想學四書五經，出入書房；
想學騎射武功，強健體魄；
想遊覽山水，行萬裡路，開闊眼界與胸懷。
林錚平又一次皺起了眉頭。
他第一次拒絕我的請求。
「讀書騎射，那都是男子該做的事情。
「你一個婦道人家瞎摻和什麼？
「照兒，你這樣就不可愛了。」
他撫摸著我的如瀑青絲，像撫摸著一隻溫順的貓兒一般。
那一瞬間，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
想要不被當作貓兒、狗兒對待。
想要不被視作災星、孽障。
想要像個人一樣堂堂正正活著。
想要睜開眼睛，看清這個世界。
我想要的這一切，不在繡帕的一針一線裡。
也不在古琴的宮商角徵羽中。
更不在獻媚時舞動的腰肢，討好時含情的眼角眉梢中。
那裡沒有更廣袤的天地。
有的隻是拘囿於方寸間的樊籠。
一念天地寬。
在想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的瞬間。
我仿佛看到心中那面鏡子。
上面的薄霧又被拂去了些。
9
林錚平最終還是拗不過我，
允許我去學了這些大逆不道的東西。我花了三年時間，從大字不識，變得博古通今。
這其中固然有自己頭懸梁，錐刺股的功勞。
更多的，還是仰仗林錚平。
每當他吃下一口我親手做的菜餚。
我都能感覺到，自身又充盈了一分。
那菜餚裡混進了沈鸞為我找來的慢性毒藥。
積年累月地摧毀著林錚平的身體。
用他的枯朽滋養著我的蓬勃。
這幾年間，我遍覽群書。
尤其熱衷於有關命數之說的書籍。
我一直固執地怨恨著當初大師的預言。
不止一次幻想著，如果自己不是千年一遇的克夫體質。
而是像姐姐那樣的旺夫命。
是否我的人生，就能不那麼艱難。
然而，在翻遍書籍後。
我心中卻又有了新的疑問。
為何書中隻提到「旺夫命」「克夫命」。
卻從未有哪本書提及「旺妻命」「克妻命」？
難道女子的一生就是為了「克」、「旺」某個男人；
而男子的命運，
卻僅僅屬於他自身。可以瀟灑恣意地揮灑麼？
又為何書中僅僅提到，有這類命格的女子，她們的丈夫會如何如何。
卻一字也不提女子本人能從中得到些什麼。
所謂的「百年一遇的旺夫命」，能旺父，旺夫，旺子。
但旺得了自己麼？
我將視線落在了沈鸞身上。
似乎也不見得吧。
這些年，林錚輔確實步步高升，在朝中炙手可熱。
人人都誇沈鸞果真是個福星，宜室宜家。
但這並不妨礙林錚輔一房又一房地納妾。
那些侍妾恐怕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
我親眼看著沈鸞一點點衰竭。
她蒼老得很快，像被精怪吸食了魂魄一般。
我們站在一起時，她已不像我的姐姐。
更像是我的母親。
我第一次對命運感到困惑。
所謂的旺夫命，便真的就是好；
而克夫命，又果真就是壞麼？
我找不到答案。
心中那面鏡子，似乎又蒙上了一層灰霧。
但我知道，在拂去這層霧的那一刻。
我便能見到真正的天地。
10
「招紅，你覺得八皇子如何？」
在莊子裡，招紅是我唯一的玩伴。
回到沈家時，我想方設法把她帶上了。
後來嫁入李家、給林錚平當外室。
我都想辦法將她帶在身邊。
她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是我唯一的共犯。
因此，在我問出這個問題時。
招紅立刻低了眉眼道：
「八皇子看似紈绔，實則城府頗深。
「恐怕不似林公子那麼好掌控。」
與八皇子的相識還要歸功於林錚平。
他將我當作一件美麗的尤物，在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中大肆炫耀。
在那些投向我的貪婪的目光中，身份最顯貴的，便是八皇子趙澈。
這些年，我輾轉於男人間，以他們為踏腳石步步高升。
是以，在當我問出這個問題時，招紅便下意識地認為八皇子是我下一個依附的對象。
但這一次，她想岔了。
我確實一路依附男人走到此處，也並不以為恥。
——這個世道奪去了女人掌控自身命運的權力。
將女人置身於，隻有依靠男人才能存活的境地。
我不過是略施心機手段。
叫自己活得好一點。
有什麼可羞恥的？
——然而。
在依附著父親的時候，我活得不如牲畜；
依附李晗殷的時候，我名為李夫人，實則不過是個丫鬟；
依附林錚平的時候，我又成了個美麗的玩物。
雖然在衣食上，我確實是愈發光鮮了。
但自始至終，我不過是他們掌中操控的器物。
我確實可以憑著傾城的容顏，將八皇子選作下一個依附的對象。
但那也不過是，從一個牢籠飛到了另一個牢籠之中。
那並非我想要的。
「人活於世，總有力所不逮之時。
「憑風借力並非羞恥之事。
「但招紅，你記住。
「想要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你所能依仗的，永遠隻有自己。」
這三年時間裡，我潛心治學問道。
絕不是為了以一個玩物的身份過一輩子。
除了做學問，我還時常陪林錚平出入各種筵宴。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在這些名門子弟的送往迎來中，我又得到了許多書本中沒有的見識。
此外，我哄著林錚平給我置辦了不少田產店鋪、珠寶銀票。
那些便是我日後立足的根本。
在做足了完全的準備之後。
我又一次，為林錚平洗手作羹湯。
送了他最後一程。
趁著天未明，攜巨款離開了京城。
11
我為自己選的落腳點，是江南水鄉。
一則風景宜人，地產豐饒。
二則遠離京城，也好讓我避避風頭。
為了不引人注意，初到江南的半年裡，我一直以男裝示人。
自稱家中世代經商，是北方的大商賈。
此番來江南，是想做出一番成績。
好叫家中老人放心將家業交付於我。
林錚平死後，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運勢變好了許多。
投資的幾項生意，樣樣賺錢。
沒多久，就買下了一整條街。
京城那邊，我也時常派人去打探消息。
林錚平死後不久，
林錚輔果然順利成為定遠侯世子。沈鸞旺夫之名，再次傳遍京城。
然而，好景不長。
據說林錚輔有一房小妾，被他寵得無法無天。
竟然當眾挑釁主母。
沈鸞被她氣得早產。
生產時直接血崩而亡。
而林錚輔隻是輕描淡寫地將小妾禁足了幾個月。
過後不僅寵愛如故，還將沈鸞拼死生下的兒子，抱養到小妾膝下。
如此寵妾滅妻，實屬駭人聽聞。
收到沈鸞死訊時，我靜坐了許久。
最終，隻是長嘆一聲。
年少之時，我既恨她羞我辱我，又嫉妒她有那樣好的命。
不止一次幻想過，終有一日要將她踩在腳下，讓她為過往之事懺悔。
然而，隨著年歲的增長，我愈發意識到。
真正對我舉起屠刀，想趕盡殺絕的，是色欲燻心的林錚平；
是薄情寡義的李晗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