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劉米青知道研究神經性疾病的制藥人員,在外面會面對多少誘惑。
而方永年一直走在懸崖邊,在最最艱難的時候,都沒有去看那些誘惑一眼。
他值得敬佩。
但是,人還沒有老,心卻已經老了。
“你多幫幫他吧。”劉米青隻能這樣安慰丈夫,丈夫每周回家的時候,多做些吃的讓丈夫帶到華亭去。
這段時間,她偶爾也會去華亭給丈夫送點東西,卻每一次都會拒絕鬧著要跟著一起去的女兒陸一心。
一方面陸一心學業不允許,另一方 面是因為劉米青發現,方永年在躲陸一心。
或許是因為方永年覺得陸一心長大了需要男女有別,也或許是他不想在陸一心即將面臨高考的時候分心,從陸博遠去華亭開始,陸一心每次過去,方永年都不在。
作為母親,
劉米青承了方永年這份人情。她隻是覺得可惜。
這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隻是可惜,時不予他。
他的價值觀潛移默化的,把她的女兒,也教成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就衝著這一點,她覺得她可以給方永年做一輩子的面點,祈願他能走出過去的陰影,祈願他能夠幸福。
方永年走後,陸一心難過了很久。
再也不能放學後就去藥房找他,他再也不觸手可及,甚至她發出去的微信,他也基本都不回。
她也去過華亭找他。
但是就像那天晚上他說的那樣,他讓她別來找他,是認真的。
因為不管她什麼時候去找他,他每一次都不在。
到最後,她覺得俞含楓都看出什麼了,看到她就會請她吃糖。
他跟她還是有紐帶,她經常在各種場合聽到她爸爸或者她媽媽提到他,她知道他的工作進度,也知道他之前說的要開水果店,也並不是一句玩笑話。
她爸爸說,方永年心死了。
但是她覺得,方永年可能隻是想要重新活過,他心心念念想要放棄制藥,隻是因為他不想通過這些想起不開心的事。
她在方永年離開的這大半年時間裡,零零散散的聽說了方永年之前所有的事。
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心痛,再到無助。
她並不知道要怎麼安慰方永年,因為她清楚方永年並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她的安慰對方永年來說無足輕重。
她開始每天給方永年發微信。
流水賬一樣的告訴他她今天做了什麼事,她考試考了多少分,鄭然然又仗著聰明欺負隔壁班的混世魔王。
她開始每天晚上睡覺前跟方永年說晚安。
一天一個表情包,唯一不變的就是那句用語音發出去的晚安。
她知道她在這樣日以繼夜無法得到回應的思念中,慢慢的有了變化。
她變得不那麼急。
她變得偶爾會喜歡安靜,安靜的時候,
她會想到他們離別的那個晚上,方永年在面館裡看著她擦臉時眼底隱約的笑意。她突然覺得,喜歡,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也不需要任何回報。
她開始明白,喜歡的深了,有些心動會慢慢的變成痛。
心痛他一個人經歷了那麼多事,心痛他曾經住過的毛坯房,心痛他的溫柔,也心痛他因為她的死纏爛打,眼底的無奈和隱忍。
“我可能愛他。”少女在某個黃昏和她的好友坐在操場邊,眼底的情緒,從濃烈變得堅定。
鄭然然看著好友的側臉。
黃昏的夕陽在少女的臉上濃豔成了一幅油畫。
沒心沒肺陸一心,膽子大到隔壁班的混世魔王都害怕的陸一心,在她十九歲的那一天,模模糊糊的,摸到了愛情的形狀。
方永年最近這一個多月基本都是睡在公司裡的,三個並行項目,雖然陸博遠幫他承擔了一大半的項目管理工作,其他瑣碎的雜事也仍然讓他煩不勝煩。
仿制藥要上市,必須要具有原研藥完全相同的活性成分,相同的含量、相同的藥效,有很多公司為了成本問題,會忽略掉一些次要指標,或者採用低成本的制藥工藝。
而方永年,幾近變態的要求所有從他們公司出去的仿制藥,必須全部一致,甚至每一次壓片都會再來一次耐受研究和片劑的藥代動力學研究。
他在藥品數據造假上面,完全零容忍。
這樣一來不但項目組的人怨聲載道,連他自己也已經幾乎失去了所有休息時間。
晚上十點半,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因為震動在桌面上滑動了半釐米。
方永年解鎖手機,不出意外的看到了陸一心的微信。
一隻□□的卡通小豬,重點部位用紅紅綠綠的花遮住,很猥瑣的在屏幕裡衝他扭屁股。
再後面,就是她的語音。
將近一年時間,她每天都在這個時候發語音給他。
隻有兩個字:晚安。
陸一心有些軟糯有些甜膩的嗓音,每一天都發,每一天的語氣都不太一樣。
方永年聽了整整一年的晚安,慢慢的開始能分辨出這丫頭那一天的心情到底是好是壞。
像今天,就顯得很失落。
方永年放下手機。
她很聽話,那天晚上之後,他們之間真的再也沒有了之間。
她來華亭找他的時候,他刻意避開了幾次,敏感聰慧如劉米青,肯定能猜到什麼,所以再後來,陸一心幾乎就再也沒有來華亭找過他。
她也沒有再問他化學題,隻是每次月考的時候都會把她的成績單發給他。
她成績很穩定。
陸博遠在炫耀自己家庭的時候,會事無巨細的炫耀陸一心所有的事情。
所以他知道陸一心已經穩定在了年級前十五,皮猴子一樣的她現在越來越懂事,甚至會幫她媽媽做面點。
他有時候覺得這樣很好。
他和她之間的羈絆就隨著這樣一天又一天的晚安,
慢慢的變淡,陸一心慢慢長大,他慢慢變老。等她再也不給他發微信的時候,就代表陸一心徹底走出來了。
或許,他還能有機會看到陸一心長大嫁人。
或許,到時候他可以包個巨大的紅包給她。
那個聲稱要把凍成冰塊的蝦爆鳝丟到他身上的小姑娘,也終於披上了紅嫁衣。
他在工作空闲的時候,偶爾會這樣想。
然後,自己逗笑自己。
他過去所有的回憶都因為吳教授變得晦澀不堪,唯有陸一心,在記憶中始終戴著鮮紅的紅圍巾,成為他記憶裡唯一的色彩。
她的所有,都是美好的。
包括她小時候又哭又鬧擦在他身上的鼻涕,包括她長大後躲在車後備箱差點把他嚇出神經病的尖叫。
他又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再一次亮了一下,因為震動滾動了半釐米。
方永年皺眉。
微信再一次有了未讀消息,還是陸一心。
這一次不是語音。
很短的一句話,卻用了很長時間才發出來:“生日快樂,方叔叔。”
第50章 第五十章
他應該回一句謝謝的,於情於理。
方永年拿起了手機,又放下。
其實如果他完全問心無愧,他的避嫌不至於做的那麼徹底。因為說穿了,那隻不過是少女單方面的追逐,雖然陸一心這個人莽得很,偶爾會弄得他很狼狽,但是他也不至於避她避成這樣。
糟就糟在,他並不是完全的問心無愧。
分別那天,她發著抖拽住他袖子的那個瞬間,在他的記憶裡被定格了。
那碗面是計劃之外的。
所以他必須得更加小心,以免產生太多計劃外的東西,以免因為自己的被感動,產生更多不該產生的情感。
比如,有些憂心她今天晚上那聲晚安,為什麼聽起來那麼失落。
方永年又一次打開了筆記本,盯著電腦屏幕半晌,頗有些煩躁的把再也沒有亮起來的手機丟進了抽屜裡。
“永年……”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陸博遠端著餐盤推門進了他的辦公室,一臉的欲言又止。
方永年抬頭。
公司每天中午準備的午飯都是他找人定做的,菜色不錯,隻是他經常會錯過飯點。
再好吃的快餐,捂在塑料盒子裡一個小時也會讓人喪失味覺。
他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陸博遠餐盤裡的菜色。
又錯過了……
“你晚上有沒有時間?”陸博遠猶猶豫豫的。
方永年微微蹙眉:“什麼事?”
公司上半年招了一批實習生進來,陸博遠看不慣現在年輕人用嘴做事的習慣,發了好幾次火了。
方永年想著,這幫人就隻留下幾個真正做事的,剩下的再招好了。
他也看不慣那幾個天天碎嘴一到做事就推三阻四的年輕人。
“晚上一心要過來。”陸博遠皺著眉,“可今天有批輔料到,我得盯著。”
因為方永年的堅持,
他們做的仿制藥選擇的都是專業藥物輔料供應商,甚至還會進一步考察輔料的技術參數以及與藥物制劑的相容性。這種事情,方永年向來都不放心讓除了陸博遠之外的其他人盯著。
“我去盯著吧,你晚上早點下班。”方永年揮揮手,看起來毫不在意。
心裡卻忍不住小小的疑惑了一下,今天並不是周末,陸一心已經快要高考了,這個時間點來華亭……
再聯想到她昨天晚上的失落……
“她這個時間來華亭幹什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還不是她那個好朋友鄭然然……”陸博遠煩躁的搖搖頭,“大人的事情扯到孩子,真是作孽。”
方永年:“?”
“是這樣的……”既然已經打開了話頭,陸博遠索性放下了餐盤,“我本來是想讓你去接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