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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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縱身一躍,毫無留戀地躍出光明燦爛的東區地域,落到了那條聞者色變的暗巷中。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灰石磚,許多地方已經被雨水侵蝕成了坑洞,藏滿霉斑。如她所料,又有人趁著下雨天把汙水傾倒進了巷子裡,幸好貧民窟沒什麼油水,地面倒是不滑。


  光明很快就被依蘭拋在了身後。


  她敏捷地踩踏著那些還算平整的磚面,腳尖一點,飛速掠過,像一隻靈活的小鹿,奔跑在自己熟悉的地盤上。


  最後一絲鴨蛋青的天光,幫助依蘭模糊視物。


  深入巷道兩百來尺之後,她發現前方左側蹲著兩個看起來很不好惹的人。


  混合著酒精味道的餿臭向她飄過來,她聽到其中一個人問:“就搞這個妞?”


  另一個沙啞的公鴨嗓冷笑著回答:“沒錯,是依蘭·林恩。上!”


  兩個人從陰影中起身,看身形就知道是幹體力活的男人。


  醉鬼和流浪漢欺負女孩子的事故偶有發生。

西區的女孩子們都非常謹慎,夜裡一般不會單獨出門。


  依蘭心髒一沉,急忙掉頭跑。


  身後並沒有傳來追擊的腳步聲。


  依蘭微微松了一口氣,想來兩個醉鬼隻是隨口一說。


  他們要是追上來,她肯定逃不掉——餓著肚子跑了這麼久,她的體力已經流失得差不多了,身體像灌了鉛似的。


  沒跑出多遠,就見巷道另一頭也出現了高大的身影,擋住她的路。


  依蘭停下腳步,心跳急速加劇。


  她感覺到自己變成了一灘稀泥,一顆心重得像鐵塊,仿佛能夠穿過整具身軀,落到腳底去。身上的薄汗仿佛結了冰,凍得她瑟瑟發抖。


  身後,兩個醉鬼踢踏著靴子,圍了過來。


  “速戰速決。”公鴨嗓陰聲說道,“別出什麼岔子,我等著要錢。”


  他的同伴不耐煩地說:“你們先上,我可沒辦法快起來。完事你們去交差,我遲些來。放心,這妞脖子細得像雞崽,

我單手都能掐得斷。”


  依蘭的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打鼓。


  這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買兇,毀她清白,害她性命。


  是誰這麼殘忍惡毒?莎麗嗎?


  三個男人形成了包圍,把依蘭逼到牆根。


  最後一絲天光徹底消失了。


  斷了依蘭後路的那個高大男人點燃了煤油火炬,非常緊張地說:“確認一下,別弄錯了。我,我從沒做過這種事……光明女神在上,保佑我們千萬不要被人抓住。”


  在煤油火炬的照耀下,男人們的面容看起來很像傳說中的魔鬼。


  依蘭後背一涼。


  觸到牆壁了。退無可退。


  “你們就不怕光明女神降罪嗎?”依蘭質問。


  “呵呵,”公鴨嗓冷笑,“光明女神隻眷顧貴族,看不見貧民窟。”


  兇徒逼到三尺之內。


  火炬上爆起一簇小火花,依蘭那對黑寶石般的眼珠忽然頓住,愣愣地望向三個男人的身後,

好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手執火炬那人頭皮發涼,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後腦,抖著嗓子問:“她在看什麼?”


  “這招過時了。”公鴨嗓啐他,“就隻能騙你這樣的蠢豬轉頭去看,她好逃跑。動作快點!沒用的膽小蠢豬,你先上!快點上!”


  他的語氣明顯有些不正常。


  但另外兩個人都沒有察覺不對,因為他們自身狀態也不大好。


  拿煤油火炬那個得用雙手握住木柄,才能勉強維持火光不晃,他的腦門上流下了冷汗,看起來比依蘭還要驚慌。


  醉鬼則雙眼通紅,喃喃念叨:“快、快、快……快輪到我!”


  公鴨嗓的目光閃爍得厲害,眼睛裡冒出了幽幽綠光,以及殘忍的殺意。


  依蘭收回了視線,她的腦子好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正冷靜地尋找逃跑的機會,另一半,情不自禁地回想那道驚鴻一瞥的身影。


  就在三個男人的身後,

短暫地出現過一道若隱若現的影子。


  罩在寬大的黑色鬥篷之下,火炬的微光模糊照出了半張臉。


  大部分面容被鬥篷的陰影籠罩,隻能看見唇和下颌。


  極其蒼白冰冷的線條,像白瓷上的釉。小半幅容顏,遠比光明女神的雕像更加完美。


  唇色極淡,卻無損它的絕美。微垂的唇角,帶著徹底的淡漠。


  直覺告訴依蘭,哪怕有一萬個人在這裡向他求救,他也絕對視而不見。


  旋即,他消失了,像是幻覺。


  依蘭覺察到了面前這三個男人的異狀。


  拿著火炬那人已經把他自己嚇破了膽,兩腿直抖,忍不住回頭四下張望。


  色迷心竅那個在不自覺地流口水,一副被色心衝昏了大腦的樣子。


  而公鴨嗓已悄悄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冒著綠光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向另外兩個人的要害。依蘭仿佛能夠清楚地聽見他的心聲——獨自拿賞金多好啊,為何要三個人分?


  昏暗的巷道中,仿佛繃著一根無形的弦,它,就要斷了。


  忽地,空中傳來一聲輕笑。


  依蘭難以描述笑聲中蘊藏的意味。像是輕慢,像是不屑,像是厭惡,但更多的,卻是漠然。


  刻入骨髓的漠然。


  非要類比的話……就好像一個貴族發現面前烤架上的羊腿不太新鮮。


  依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出這樣奇怪的比喻。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了那個方向一眼。


  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影子。


  她看見,鬥篷下抬起了一隻手,冷白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挑。


  ……挑斷了空氣中那根繃了許久的無形的弦。


  “不——會被人逮到的!我還不想死!”手持火炬的膽小鬼徹底失控了,他怪叫著,把火炬往地上一扔,拔腿逃跑。


  他的動作同時驚動了另外兩人,色心大熾的醉鬼下意識地撲上去,將他摁在地上,怒喝:“給我閉嘴!”


  公鴨嗓怪叫一聲,

舉起匕首胡亂向那兩個滾成一堆的人刺過去。


  依蘭趁機向著西面飛奔。


  絕處逢生的喜悅充斥她的胸腔,她迅速把慘叫聲遠遠甩在身後,距離巷道出口越來越近了,三百尺……兩百尺……


  腳步忽然頓住。


  黑暗中出現了一個輪廓,攔在她的去路上。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依蘭竟然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


  他的鬥篷比夜色更黑,鬥篷陰影下的小半張臉孔華麗又冰冷。看不見眼睛。


  他的身上繚繞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依蘭隱隱聽見了靈魂絕望恐懼的尖嘯。


  他衝著她,抬了抬手指。


  依蘭記得,剛才他就是這樣動動手指,那三個男人就陷入了癲狂。


  他靠近了一些。


  依蘭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


  鬥篷下的身軀微微躬下腰,她感覺到了一種‘注視’,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滿天的星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居於絕對的高位,

冰冷、淡漠的注視。


  “沒有欲望?”他發出了不解的輕嘆。


  依蘭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他的語調有一點奇怪,像是太久太久沒有使用過的機械一樣,略顯僵滯。


  但他的音色卻是極致低沉華美,動人心魄。


  依蘭深吸一口氣,冷靜地問:“請問……是閣下挑動他們的欲望,讓他們自相殘殺的嗎?”


  對方不答,再度對著她晃動他那蒼白無比的手指。


  半晌,再度輕嘆:“恐懼也無?”


  她說不上來,他的姿態究竟是孩童式的天真,還是神祇式的漠然。


  她明白了,他對她這個人本身並沒有半點興趣,隻是對‘她為何沒有被他引動心底的欲望和恐懼’這件事情感興趣。


  他不是人。而是傳說中的惡魔。


  依蘭覺得自己應該害怕。然而剛剛經歷過生死的她,此刻心中泛起的恐懼就像是在風雨中飄搖掙扎的燭火一樣,根本翻不起什麼浪。


  又或者,是惡魔的面孔太美,讓她忽略了顯而易見的危險。


  過了一會兒,他收回手,仿佛帶著一點挫敗。


  正當依蘭松下一口氣的時候,隻見他的身後出現一把泛著黑光的巨鐮,暗芒閃過,他並沒有殺死依蘭,而是在他自己的掌心劃出一道血線。


  他再度把手伸到她的面前。


  低沉魅惑的嗓音伴著夜風沉沉襲向她:“你可以許願。任何願望。”


  依蘭覺得對方很像一個锲而不舍的騙子。


  她知道等價交換是世間的基本規則。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陷阱上面總會設著噴香的誘餌。


  她,絕對不會與魔鬼做交易。


  當然,她也不可以得罪他。


  依蘭抿了抿唇,揚起了笑臉:“我沒有什麼想要的。如果一定要說,那我隻想知道,這位英俊無雙的紳士,你是誰呢?”


  黑色的袍角被夜風輕輕吹起。


  他掌心的血線上,滲出了帶著赤色微光的鮮血,

掠到二人之間,飛快地凝聚。


  依蘭睜大了眼睛,注視著面前不可思議的一幕。


  他仿佛也有些意外,迅速收攏了蒼白修長的手指,然而已經來不及阻止一切。


  他那泛著光芒的鮮血,在虛空中凝成了一個形狀奇異繁復的符文,它古老、深邃,攝人心魄。


  下一秒鍾,符文化成了兩道赤色光芒,一道落到她的身上,另一道回歸他的掌心。


  依蘭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她在墜落。


  ‘噗。’


  一瞬間的愣神之後,她落到了地上。


  是巷道中破爛的灰石板路,沒錯。


  等等,她的身體似乎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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