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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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後院的母貓剛下了一窩小貓,母貓護崽,把小貓藏在假山後面。是徐晚風帶你偷偷去看的,她告訴你,隻能遠遠看不能碰,可你偏不聽,趁著徐晚風不注意,把那幾隻小貓抱在懷裡摸。」


「母貓回來後直接發了狂,渾身的毛豎著往你身上撲,你手臂上被抓出了血痕,要不是徐晚風護著你,隻怕你的臉都被抓花了。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徐晚風對你說了什麼?」


姜嫣然向後跌了一步,指尖發顫地指著我:「你……你如何知道?」


我接著道:「我當時告訴你,不該你碰的東西就千萬別去碰,不然早晚會自食其果。姜嫣然,我爹在東南打出來的商路,跟姜衍有什麼關系?他好好做他的國公爺有什麼不好,但既然碰了不屬於他的東西,就別怪閻王爺要收他。」


姜嫣然嚇得臉色煞白,揪住我的衣領問:「你!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看著她離我近在咫尺的臉,她身上脂粉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我的鼻息間。

這種香粉是從海外舶過來的,走了我爹闢出來的商路,才能讓他們今日坐享其成。


我捏住她的下颌,森然一笑:「要命啊。你的命,你爹的命,我全都要。」


「亂黨!我要去告訴我爹,你是亂臣賊子!」貴妃踉踉跄跄地奔出了牢房,留在陰暗甬道中的唯有這滿是恐懼的斥責,卻那麼蒼白無力。


姜衍到底是把她保護得太好了。估計她做夢也想不到,她身上的錦衣華服,是用另一家人的亡魂織出來的吧。


我在幹草席上躺了一夜,未曾入眠。當牢門上的鐵鏈子鎖叮當響起時,我知道,天已經亮了。


進來的是個武官,他有著一雙與阿芷極為相似的眼睛,隻是頭發花白,早已不復當年的英姿。


如果我父親能活到這般年歲,大概也是這番模樣。


見到我滿身傷痕,他的眼神中驀然閃過一抹痛色,那是作為長輩對晚輩的愛憐。


「晚風。」他蹲在我面前,就像我父親看我時那般慈愛,

「對不起啊,伯伯是個懦夫,看著徐大人蒙冤,卻無能為力。」


我搖搖頭,笑了:「程伯伯,您做得對。若是為了我爹,讓阿芷變得和我一樣,便是我還不清的罪過了。」


可他這些年過得也並不易啊,一個縱馬持槍的武將,卻不得不屈居人下,在虛偽沉浮的官場中虛與委蛇,隻等撥雲見日的那一天。


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程自欽低下頭,掩去眼眸中的波瀾。再抬頭看我時,他問:「晚晚,皇上讓我問問你,你是否都準備好了?」


我堅定地點點頭:「我等這一天,已經好久了。」


其實我們等這一天,都已經好久了。


「來,晚晚,咱們走。」他想扶著我站起來,可我卻發現,腿上的傷墜得我已經站不起來了。


「程伯伯,我走不動。」我咬著牙,疼得冷汗滲了滿額。


「孩子,來,伯伯背你。」


程自欽背著我走出了慎刑司,已有一頂小轎在外面等我。我是重犯,

需由京城防署親自押送,可我畢竟又是深宮女眷,不宜露面太過,因此便折中用了這樣的法子,用小轎把我抬去安泰殿。


到了大殿前的御階下,武將不允許再前行,押送我的人也變為了在殿外值守的宦官,之後的路,隻能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大殿前的漢白玉石階蒼白且高聳,我靠一根枯細的拐杖,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踏上了第一級石階。在石階的盡頭,巍峨的殿宇飛檐聳立,那是這天下至高權力的中心,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一張紙就能左右一個家族的悲歡。


這條路,我父親曾走過,我兄長也曾走過。他們或帶著匡世濟民的雄心,或懷著富國安邦的理想,卻都已成了未酬的壯志。而如今,我同樣也走過這條路,背負著我的血親湮沒在熊熊火海之中的清白,也背負著千百枉死的冤魂對奸佞的抗爭。


我入了明堂,百官在大殿兩側垂手肅立,我隻目不斜視地向著前方的高座走去,

光從背後照過來,我的影子落在地上,單薄卻堅韌。


皇帝正坐在御座上等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在朝堂上的模樣,威嚴且沉穩,清峻且張揚。他是這天下的九五之尊,也是我的明徽,我願他名垂青史,萬世永昌。


我走到階下,沉著地向趙明徽跪拜行禮,我盡量表現得輕松如常,告訴他我沒有那麼疼,他隻需安心地把擔子交到我手上。


我也看到了姜衍,他穿著相國朝服,鬢角眉梢亦染上了歲月的痕跡。他位列百官之首,舉手投足間皆是權臣的氣度,雖不再年輕,卻未顯疲態。


可我的父親,卻永遠不會活到這樣的年歲了。


姜衍站出來痛斥我道:「陛下,此人便是徐黨餘孽。此女欺上瞞下,在宮中蟄伏多年,這樣的亂臣賊子,為臣不忠,為妾不仁,必要誅之以正國法!」


趙明徽看向我,問:「紀茵兒,你認罪嗎?」


朝堂之上,眾人噤若寒蟬,個個都在冷眼旁觀,等著我被處決,

等著那個所有人都習以為常的結果,與丞相做對的人,終會落得萬劫不復。


「不認。」我卻直起身來,鏗鏘而言,「陛下,臣女不認罪。我是徐氏故人沒錯,但我不是亂黨,徐靖大人從未貪墨,忠良故舊,何有餘孽之說?」


我當庭翻了供,滿堂之上皆哗然。


趙明徽沉聲道:「說下去。」


我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來,回過頭,目光在滿朝文武的臉上一一掃過。


「在此的各位,大多都對徐靖大人的事有所耳聞。你們當中,有些是徐靖的同僚,在他出事之時,選擇了沉默自保,這是聰明人的選擇。還有些人,曾是徐大人的舊部,也曾為了他惋惜不平,但畏於掌權者的淫威,不得不忍氣吞聲做小伏低,這是忠義人的選擇。更多的人,隻是聽說過有徐靖這麼樁大案,但從未與徐大人謀過面,於是便人雲亦雲,事不關己。這些本都無可厚非,但有一個人,我卻想問問他,當初落井下石栽贓故友時,

你的良心就沒遭到過一絲譴責嗎?」


就在所有人都在好奇我說的這人是誰時,我轉向姜衍,粲然一笑:「國公爺,要是您不介意的話,我就繼續說下去了?」


姜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我的眼神中,藏著殺意。


我接著說道:「諸位,我今天來,隻是想講一個故事。徐靖與姜小公爺識於微時,少年情誼自是情比金堅。兩人同朝為官,雖政見時有不同,卻並不妨礙朝堂下兩人對酒當歌,談古論今。後徐靖奉旨南下為官,剛剛承襲國公的姜小公爺還親自來送,兩人好一番依依惜別。」


「後來徐靖在東南剿倭有功,官也越做越大,還開闢了海上商路,江南商業一派繁榮。但這卻觸及了姜家在江南的利益,海上舶來的東西一多,姜家原有的生意便坐不下去了,在京城的這群勳貴們,便也斷了油水。也恰在這時,一封彈劾徐靖貪墨的奏折遞到了先皇的御前。」


「時任大理寺卿的姜國公以欽差之名赴錢塘審案,

貪墨之事本就子虛烏有,徐靖光風霽月,以為隻是無稽之談,並未放在心上。他與姜大人故友相見,自是有說不完的話,姜大人更向他保證,隻需他安心在家靜候,清者自清,必會為他正名。可不知這位欽差大人向朝廷都奏報了些什麼,徐靖等來的卻是罷黜官職,押京赴審。」


「就在徐大人即將啟程的前夕,姜大人卻突然帶兵包抄了徐府,傳聖上口諭,要將徐府滿門抄斬。不待徐靖反抗,他便命手下亮了刀,在徐府大肆殺虐,之後又放了一把大火,對朝廷謊稱徐靖是畏罪自盡。姜衍又將早已備好的金銀藏於徐府廢墟中,以此坐實了徐大人貪墨的罪名。好一場自導自演的戲碼啊,竟是瞞過了先皇,瞞過了滿朝文武,就這樣將一代良臣草菅人命。國公爺,您的手段可真是高明啊。」


我的話音落下,在場之人無不駭然,如此嫁禍枉法之事,縱觀古今,聞所未聞。


姜衍笑得森冷,指著我道:「空口無憑。

本相為國事嘔心瀝血多年,僅憑你一個丫頭片子的紅口白牙,就想翻了當年先皇欽定的舊案?」


我搖著頭嘖了兩聲:「國公爺還是太不了解徐靖了。徐大人一生清廉,他住的小院子可比不上您的國公府。你當初在徐家搜出的那些金銀,他家那巴掌大的庫房根本就放不下,隻不過當時徐府已是廢墟一片,無人注意罷了。不然徐靖是要把那些金銀塊子放在哪,擺在院子裡當磚,還是給他的小女兒壘床?徐府的殘骸猶在,派人去仔細一查便知。」


有姜衍同黨站了出來,責問我道:「你當時才多大?不過還是個娃娃,怎可能對秘案細節如此清楚,分明就是在胡編亂造!」


「我當時啊,十四歲,足夠記清楚事情了。」我笑吟吟地看向那人,說,「至於我為什麼這樣清楚,因為我就是那個故事裡的人啊。」


我面朝眾人,傍著拐杖站直了身子,朗聲道:「因為徐靖,他是我的親生父親啊。

我是徐晚風,是那場浩劫中,唯一活下來的徐氏血脈。」


像一碗涼水潑進了滾燙的油鍋裡,整個大殿直接炸翻了天。我若勝了,便是忠良遺脈,我若敗了,便是亂黨餘孽。


我轉身對向上首皇座,正對趙明徽跪下說:「陛下,臣女以徐氏血脈之身份,懇請皇上徹查當年徐氏舊案,還我父親清白。姜衍假傳聖諭,枉害忠良,此其罪一;後又逼死徐靖獨子徐晚瀾,趕盡殺絕,此其罪二;瞞天過海多年,以江南民脂中飽私囊,此其罪三;隻手遮天,朝中上下皆為其黨羽,目無君上而唯丞相之命是從,此其罪四;徐氏故舊原本無辜,卻濫用私刑嚴刑逼供,以掩蓋姜貴妃陷害皇嗣之實,此其罪五。陛下,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才應當誅之以正國法,請皇上明鑑!」


我這滿身傷痕,足以能博得大多數人的同情。


「住口!」姜衍從我身後喝了出來,「你說你是徐靖的女兒那你便是?誰能證明!


我與他對視,輕巧地笑了一聲:「國公爺,別急啊,去問問你那貴妃女兒不就知道了?」


就在這時,錦衣衛指揮使恰到好處地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事啟奏。」


錢英跪於大殿中央,雙手奉上一張薄薄的信紙。


「陛下,臣昨夜在宮城巡查時,恰遇到棲霞宮內侍要將此信送出宮去。臣以為信中所言或關系重大,便私下將信截了下來,還請陛下過目。」


趙明徽拿過那信紙看了看,遞給吳忠全道:「你念念吧。」


吳公公將信上所寫高聲讀了出來:「父親安啟,亂黨紀氏真實身份竟為徐氏晚風,恐事生變,萬望父親謹慎小心,莫入奸人圈套。女,嫣然敬上。」


事已至此,姜衍辯無可辯。


那些曾與我父親共事,卻敢怒不敢言的人,現也終於翻騰起了滿腔熱血,紛紛跪於殿上,齊聲道:「懇請陛下徹查徐氏舊案!」


不過一會工夫,殿上之人便跪倒了一大半。


趙明徽似笑非笑地看向姜衍,問他道:「姜相,你看這種局面,朕該如何是好啊?」


他做了姜衍那麼多年的傀儡,在他面前藏拙示弱,而如今,終是到了鋒芒畢露之時。


姜衍在趙明徽面前重重跪下道:「陛下,老臣侍奉過兩代君王,為國事不可不謂殚精竭慮,陛下如今妄信奸佞之言,當真是寒了臣的心吶!既如此,那臣便脫了這身朝服,回府頤養天年便罷了!」


他想全身而退,還在與趙明徽談條件,來博他的同情。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如果沒有我,皇上或許會給他留一線生機,但真是不巧,遇上了我,我一定要他身敗名裂。


趙明徽手指在御案上輕輕點著,若有所思地說:「既如此,丞相便先回府思過吧,朕定不會寒了忠臣的心。」


他將忠臣二字咬得很重,然後將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好像是雨後初霽的雲霞,撒在人身上,就落了滿肩的光。


沒有話語,卻勝似萬語千言。


「至於你,暫留大理寺待審吧。待真相水落石出,朕也必會還你個清白。」


我叩首謝恩,一隻眼睛悄悄對他眨了一下。讓世人看來,我是個被強權欺侮的弱者,姜衍是那個玩弄權術的惡人,而他隻是個被奸人蒙蔽,秉公執法的仁君,這樣,輿論和同情才會倒向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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