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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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放下手中的東西,往椅背懶散地靠去,神色倦怠,還是強撐著看我,笑盈盈地問:「想明白了嗎?」


我心中一驚,墨條從指尖脫落,摔在砚臺邊,隨著清脆的聲響,斷成兩截。


「奴婢不知。」


小皇帝的神色不明,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用力一扯拉入懷裡。


我被人按住頭頂,下巴壓在他的肩膀上。這時我才發現,小皇帝絲毫沒有初見時的單薄,他的肩膀寬厚,隔著衣衫都能感受到布料下結實有力的肌肉,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


他垂頭埋入我的頸側,像一隻小狗嗅著我身上的氣息。


我就這麼被迫縮在眼前人的懷裡,一動不動,等待他的動作。


許是察覺到我身體的緊繃,小皇帝的手從我的後頸輕撫,手掌溫熱,隨後沿著脊柱緩緩下移,如此反復,像是安撫幼獸的常用手段。


「怕什麼?嗯?」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帶著安撫之意,我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松起來。


「想明白多少?說來聽聽。」


我隻好斷斷續續地將猜測說出來。


「聰明。」小皇帝反而輕笑一聲,「不過,隻猜對了一半。」


我很好奇,顧不得當下這怪異的氛圍,追問:「另一半是什麼?」


他也不在意我的冒犯,耐心道:「朕既然答應幫春花姐姐報仇,自是不會食言。隻要你在我身邊,永遠。」


小皇帝手上沒松勁,下巴從我的頸側抬起來,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清澈明亮,眼含笑意,像是為了捕獲獵物精心裝飾的陷阱,漂亮讓人沉迷,但又危險至極。


我就是那個被盯上的獵物。


我看著那雙眼睛,習慣性地走神陷入沉思。


一點都不一樣,我這麼想著。它和李成的眼睛,是完全不同的。


我從未如此心如明鏡卻又被誘惑般走入一雙眼睛。


但我心甘情願。


那雙眼睛卻突然陰沉起來,直直地盯著我。


頸側一痛,鋒利的犬牙咬在皮肉上,緩慢廝磨,一副咬不出血不罷休架勢。


我回過神來,忍不住輕嘶一聲。


犬牙一頓,被人收了起來。緊接著便是溫熱幹燥的唇,湿潤柔軟的舌尖,輕柔地反復吮吸。


末了,小皇帝抬起頭來,揚起餍足的笑:「先收個利息。」


幸虧入了寒冬,脖子上圍個毛茸茸的圍脖也算不上奇怪,不然脖子上頂著個泛紫的牙印那才叫奇怪。


更奇怪的還是小皇帝。


他與書中那個任人拿捏的小皇帝完全不同。


他每天勤勤懇懇在書案前批閱那成山的奏折不說,御書房人來人往,太監掐著嗓子傳話,我甚至看到了不少戾王未來的得力下屬對著小皇帝恭恭敬敬,已然是皇帝的人。


王公公進來低聲通報:「陛下,兩廣總督何山請求觐見。」


我愣了一下。


何山,他是男主去東南沿海徵戰時一手提拔起來的,不過兩三年時光,從普普通通的縣官一路升到了御史。


此人相貌堂堂,能文能武,身高八尺有餘,但家境貧寒,且聲音有損,

說話嘔啞,空有一身才華無處施展。聽說戾王要來沿海御敵,便自導自演了一場智取救人的大戲,成功「搭救」了戾王,從此平步青雲,為戾王出謀劃策。


腳步聲漸近,我悄摸摸抬頭看去。


臺階下的人身著正二品官服,身姿挺拔,約摸不惑之年,一開口,我就確定了他是書中的何山。


何山行了禮,嘶啞的聲音響起來:「東南沿海一帶倭寇已被驅除至邊界開外,現下隻需細細搜查藏匿在沿海居民中的倭寇,一一拔除。」


小皇帝仔細看著何山呈上來的奏折,不時拋出關鍵點的問題,何山一一作答,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樣。


末了,何山拱手將要告退,彎腰恭恭敬敬道:「臣定當盡心盡力,不負陛下知遇之恩。」


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還得抓緊去御膳房給金貴的小皇帝拿些點心。


這御膳房的點心不僅色香味俱全,而且花樣繁多,借著給小皇帝拿點心的由頭,路上還能偷吃兩塊。


我拿了點心,準備回御書房。回御書房的路有兩條,為了少走些彎路,通常我都是特地走宮殿後面的小路,不光路短,還沒什麼人,方便路上偷吃點心。


我剛踏上枯葉,就遠遠地瞥見王總管身邊的小李公公坐在宮殿後拐角,身旁還坐著一個小公公。


小公公扯著小李公公的衣擺,嘆氣道:「李公公,這日子可難過咯!」


小李公公道:「怎麼了?黃前總管可是你之前的師父,學那麼多本事,還愁成這樣?」


「現在哪比從前啊!」小公公長嘆一聲,「自從兩年前陛下落水之後,就是……哎呀!我瞧陛下獨自一人的時候,可半點不像個被拿捏的,心裡主意可多了。」


「沒多久陛下可不就把黃老頭撤了。本來我也覺得黃老頭人不行,仗著自己年紀大,搞得自己跟個主子一樣。但我也害怕ťů₈啊,怕哪天我這小命也沒嘍!」


小李公公接著道:「知道春花姑娘不?那可是皇上眼前的紅人,

想想辦法討好她,絕對有用!」


小公公沒什麼興致:「那姑娘說不定哪天就去了後宮成主子了,還是少招惹為好。」


「這都一年多了也沒什麼動靜,想來陛下也沒那個心思,若是得了春花姑娘芳心,那以後……」


我聽得正在興頭上,耳旁突然多出一個人的氣息,熟悉的龍涎香縈繞在鼻尖。


他低低地笑著,輕聲道:「春花姐姐,瞧什麼呢?」


偷聽個八卦還能被人逮到。


尤其我嘴裡還叼著半個御膳房的點心。


點心的主人也不惱,伸手接下了搖搖欲墜的小半塊點心,薄唇輕啟,眯著眼睛津津有味地品嘗那還帶著牙印的點心。


小皇帝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朕說怎麼御膳房最近送來的東西像是少了些分量,感情是被取東西的貓兒偷吃了。」


我的聲音都打著顫:「陛下怎麼……來這裡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偏頭向不遠處看去。我順著他的視線,

正巧是剛剛那兩個小太監聊天坐著的牆角,不知道人什麼時候跑的,隻剩隨風輕輕晃動的枯葉。


小皇帝收回了視線,若有所思道:「朕要是不來,怎麼會知道春花姐姐還有這麼多欽慕者,朕若不再看得嚴實點……」


他垂眸看著我,笑意不達眼底,深淵似的眸子看不出來情緒:「春花姐姐的芳心可不就被別人偷走了?」


我是喜歡八卦,但不是以我為中心的八卦。


好在小皇帝也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拎過我手中的點心盒便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我慢悠悠地跟著小皇帝,刻意放慢了的步伐,心中是被另一件事搞得煩悶不已。


那小太監說,小皇帝兩年前落水之後就變得與從前不同。


兩年前,可不正是我穿到何春花身上的時候?而且何春花也是不慎落水,我才穿進書中成了何春花。


既然如此,小皇帝是不是也有可能和我一樣,也是個穿書進來的現代人?


再加上他和書中完全不同的表現,

就從何山那恭恭敬敬的樣子來看,想必東南沿海一帶早已在小皇帝的掌控之中。還有無緣無故地讓我一個街邊普普通通賣帕子的進宮當宮女,算計讓北邊勢力與戾王起衝突……


正思索著,已經來到了御書房附近。


這一來一回,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各處已經點上了燈。


隻見王公公小跑過來道:「陛下,恭親王和永安侯請求觐見,已經在御書房門口等候多時了。」


恭親王是小皇帝的親叔叔,膝下僅有兩子一孫,大兒子顧恆在北境任職,小兒尚在京中,而這永安侯嫡次女是顧恆的正妻,這兩人一起出現,想必是顧恆出了什麼問題。


果不其然,小皇帝剛一進屋,恭親王那涕泗橫流的老臉就懟了上來。


永安侯哭著道:「陛下,你可得為我們做主啊,他戾王,已經把顧恆押進暗牢裡了。」


恭親王接上話:「我的恆兒啊,還不知道要在那兒受多少苦,他身子單薄,可怎麼熬得住……」


小皇帝輕飄飄地看了他們兩眼,

轉身慢悠悠地坐上桌後的椅子,接著道:「那顧恆是犯了什麼罪,怎麼還被抓進去了呢?」


臺下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啞口無言。


小皇帝從案上抽出一道折子,道:「叔伯們若是不太清楚,大可以看看這道折子。」


小皇帝捏著折子朝兩人晃了晃,看著他們臉色漸漸蒼白,隨手將手中的奏折朝臺下一扔。


折子啪嗒一聲,剛巧落在兩人面前。


小皇帝厲聲道:「瞧瞧顧恆幹了什麼滅滿門的好事!」


恭親王和永安侯的身子一抖,模糊不清道:「誤會,誤會。」


小皇帝嗤笑一聲,嘲諷道:「侵佔民田,買賣官職,光他府上貪汙來的銀子,都比國庫還多了吧?」


恭親王似乎還想辯解,還沒出聲就被小皇帝打斷道:「想必還有一件事叔伯們還不知道,搜查他府上的時候,順帶還搜出來了幾封信。」


臺下兩人的神色沒變,反而帶了幾分疑惑與好奇。


「顧恆為了拿撥下來的軍餉,

可是與那蠻子商量好了,每一季度任蠻夷入侵一次,他再帶著兵奮力抵抗。」


小皇帝瞅著兩人已經失了血色的臉,輕笑道:「這樣一來,蠻夷搶得了所需的東西,而他顧恆得了封賞和朝廷源源不斷的撥款,可真是兩全其美啊。」


臺下兩人已徹底癱坐在地上,永安侯回過神來,趕忙磕頭哭叫道:「聖上饒命,小女無辜,定然不知此事,還請聖上明察!」


磕頭的聲響驚醒了旁邊的恭親王,他長嘆一聲,哆哆嗦嗦道:「還請……還請聖上念在……血緣關系的份上……」


小皇帝瞧著兩人的醜態,什麼也沒說,反而示意我倒一杯熱茶。


他接過茶盞,抿上一口,才將茶盞往桌上一放。


瓷器碰撞的清脆聲止住了臺下兩人的哭訴。


屋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小皇帝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顧恆罪無可恕,且參與此事的相關人等,依法處置。念在叔伯們盡心盡力地扶持朕這麼多年的份上,

便留個後罷。」


顧恆及其相關人等終是判了斬首示眾,親族流放,褫奪封號,貶為庶民。


這結果,說輕,但世上再無恭親王,那鬧市斬首的場景著實讓人拍手稱快;說重,也不過是親族被貶為庶民,給人留了條性命。


而且這旨意一下,北境反貪之勢直接終結於顧恆之死,任戾王再怎麼樣也沒有理由繼續追查,護住了剩下的沒什麼大錯的皇親國戚們。眾貪之首已倒,剩下的也不成氣候。


偏偏百姓覺得皇帝聖明,北境眾戚感念皇帝聖恩。小皇帝這一手,不僅借戾王之手除了北境腐敗之勢,還使得其餘皇親國戚服服帖帖,順帶拉攏了一波民心。


我眼睜睜瞧著小皇帝的所作所為,越發覺得他不是書中小皇帝本人。


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湧上心頭,怎麼也壓抑不住。


如果他也是穿書進來的,那麼不僅給李成報仇指日可待,說不定還能知道走出書中的辦法!


我悄摸摸停下了磨墨的動作,

果然不出半分鍾,小皇帝筆下字跡未停,輕聲開口道:「怎麼了?」


我咽了口唾沫,緊張萬分:「奇變偶不變?」


「什麼?」


小皇帝臉上疑惑的表情不似作假,偏偏他還放下了手中的筆,抬頭看著我,一副刨根問底的架勢:「是要對對子嗎?」


我急忙擺手:「不是不是,就是隨口說說。」


對上他探究的眼神,我越來越心虛,語氣也弱了下來,欲蓋彌彰地補上一句:「無聊罷了。」


他沉默了,也不接著批奏折,明顯在思索著什麼。


確定他不是穿書者,我心裡又打起鼓來,也不知道這小病嬌又在腦補些什麼鬼東西。


沒一會兒,小病嬌認認真真地看著我問道:「春花姐姐可是有什麼想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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