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攝像機前，姜雨依舊面色慘白。
嘉賓們都圍在她周圍，輕聲安慰。
彈幕也全是心疼她的。
晏熾以一副守護者的姿態，站在她面前。
所有人都對我冷眼相向。
好像我是一個罪不可赦的惡人。
導演說：「按照節目組規則，你的搭檔選了別人，所以由你一人接受懲罰。」
我看向晏熾，嗤笑：「你滿意了嗎？」
他有些心虛，不敢看我。
喻逍神情冷漠，催促道：「還不開始太陽就該下山了。」
有女嘉賓緩和氣氛：「哎呀，就是一個遊戲嘛，怎麼跟得上戰場一樣。」
我懟她：「那你來？」
她不說話了。
嘉賓們推搡著、推搡著，就把我推到了高臺上。
【覺得盛遙遙有點可憐是怎麼回事？她的臉色好像比姜雨還差點。】
【前面的別聖母了，這是她應得的。】
其實我想繼續演的。
想用玩笑來逃避來推諉。
反正，我全網黑。
可是我太害怕了。
一站上蹦極臺，我就感到全身發緊。
底下的樹木鬱鬱蔥蔥。
滿目皆綠。
不知道從哪裡滲入了一抹紅色。
兩道顏色，纏繞著，交替著。
恐懼如同藤蔓，包裹住我的心髒。
它一點點縮緊。
讓我喘不過氣。
讓我說不出話。
讓我，笑也笑不出來。
他們說：「你跳啊！」
「趕緊跳吧，跳完回去吃飯了。」
「我又困又累，就想回去癱著。」
騎虎難下。
我定了定神，盡力穩住聲音裡的顫抖。
對著鏡頭，我問了最後一句：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玩命贏嗎？」
因為我恐高。
我害怕站在高處。
我害怕一切，能俯瞰到其他東西的地方。
這些，屏幕前的江照行明明都知道。
他隻是覺得，我的恐懼，根本比不上姜雨的偶像包袱。
晏熾的表情有所松動。
他微微傾身，似乎是想往我這邊走來。
我沒有再看，毅然決然地，
跳了下去。12
我記得那是我四歲的時候。
媽媽抱著我爬上天臺。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那麼高的地方。
天很藍，底下的人都變得很小。
我們站在最高處，吹了很久的風。
媽媽在高樓唱歌，在高樓起舞。
她隻是最後一次給我扎了小辮，還替我整理了花裙子。
然後給我五塊錢，讓我下樓去買冰淇淋。
她摸摸我的腦袋，聲音一如往日般溫柔：
「去吧，媽媽在這等你回來。」
我一直很饞冰淇淋，所以歡天喜地地跑下樓。
可那次，心裡突突得厲害。
好像連冰淇淋，也沒那麼好了。
我飛快地朝樓上跑。
砰——
我從上往下看。
一片鮮紅。
我止不住地發抖。
她還是沒舍得帶我走。
我沒有媽媽了。
然後爸爸來了，奶奶來了。
奶奶戳著我的腦門：「這死女人，怎麼不把你這個賠錢貨也帶走？！」
我恨自己的遲鈍，恨自己饞那一口冰淇淋。
我爸死的時候，
其實我很開心。我根本哭不出來。
那是老天給他的懲罰。
他們一直以為，小孩子是沒有記憶的。
可我記得媽媽的哭喊，記得皮帶抽打肌膚的灼熱感。
我還記得那漫天的紅，記得媽媽又紅又白的裙子。
記得在那片猩紅的夕陽下，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那些場景，密布在我的腦海裡。
我從未有一刻忘記。
從那時候起，我就再也不敢站上高地了。
13
回去以後，我迷迷糊糊發起了燒。
樓下很吵。
腦袋暈暈的。
無數場景在我腦海裡閃過。
一會兒是媽媽為我扎小辮，輕輕地唱：「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媽媽的心啊魯冰花，家鄉的茶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天涯……」
一會兒又是爸爸踹我一腳：「跟你媽一個樣！廢物東西！給老子倒水洗腳！」
一會兒又是奶奶叔叔來我的學校，哭天搶地：「哎喲，怎麼就養了這麼個白眼狼！她爸媽死了，是她叔叔辛辛苦苦把她養大的，
現在她弟弟躺在醫院裡，半條命都沒了，要她捐個腎都不肯！」夢境紛雜。
一道電話鈴聲，讓我猛然驚醒。
全身是汗。
是我的經紀人。
她痛心疾首：「你在幹什麼啊？你怎麼不珍惜曝光率呢？」
「黑粉又多了一個罵你的理由，說你是裝病，故意不去參加她的生日會。」
哦，我差點忘了。
今天是姜雨的生日。
這檔綜藝，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是江照行送給ŧŭ̀⁸她的一份禮物。
樓下那麼吵，原來是在給她慶祝生日啊。
「遙遙，鬧一下得了，姜雨都向你示好了，還問你怎麼不來……」
她的話戛然而止。
娛樂圈裡都是人精。
經紀人自然也知道，姜雨在直播裡說這句話的用意是什麼。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為了提醒其他人。
因為下午的事情，我才沒去參加她的生日會。
無非就是想讓粉絲說我心眼小、矯情。
「江總那邊也不會開心的，你還是下樓去一趟吧，
至少給人說句生日快樂，吃口蛋糕再躺著啊。」我擦幹淨臉上的淚，突然覺得很疲倦。
「我很累，想好好休息，別打電話來了。」
那端的語氣陡然凌厲起來。
「盛遙遙，別耍小性子。」
「我手底下還有多少藝人，沒了你，我照樣能捧別人……」
我掛了電話。
難堪的記憶，突然在這時候浮現。
那是一個高中時的周末，姜雨的生日。
她邀請我去她家幫她慶祝生日。
她遞來請柬時，笑意柔柔：「記得打扮得好看點來，但不能比我好看哦。」
我那時太天真，我真以為她要與我和解。
可我沒有漂亮的衣服。
自從表弟長得比我高後，我的衣服，基本都是他不要了才給我的。
我不願意穿著那些衣服去參加她的生日會。
那讓我覺得難堪。
但我不願意放棄這一個和解的機會。
這時候，有個女同學似乎是察覺了我的難處，問我有沒有合適的裙子。
她平時和我交情還不錯。
我猶豫了一小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她沒有笑我，反而說：「剛好我哥上次送了我一條裙子，我穿不了，給你試試吧？」
我的自尊心，讓我下意識就要說不。
可我太珍惜這次機會了。
我不想再被針對，不想再被嘲笑。
所以我點了點頭，連聲對她說謝謝。
那條裙子，很適合我。
我穿著它去了姜雨的生日會。
看到姜雨頭戴王冠，從樓梯緩緩走下來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如果我會隱身就好了。
如果從一開始，我沒接過那張請柬就好了。
和姜雨身上的那條裙子比起來，誰的是盜版，一眼便知。
我像個拙劣的小偷，像個不知廉恥的模仿者。
我從來沒忘記。
我是怎麼強忍著眼淚，把禮物送給她。
又是怎麼在所有人的嘲笑聲裡，跑出那個比我家大了上百倍的別墅。
那種羞恥感，狠狠扎根在我的記憶裡。
時至今日，現在的我，已經能笑著看待所有辱罵我的話。
但我依舊忘不了那種深深的無力和自卑。
不知道過了多久。
晏熾才回到房間，滿身的奶油香。
他有些局促，卻還是質問我：「小雨姐今天生日，你就不能對她說句生日快樂嗎？」
我閉著眼，沒說話。
他似乎是有些煩躁，直接關了攝像頭。
「我本來打算替你跳的，誰知道你那麼快就跳下去了。」
我冷笑：「馬後炮有意思嗎？」
被我一懟，晏熾的臉氣得通紅。
最後隻憋出來一句話：「你別不知好歹！」
我沒搭理他。
他就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算了，我不跟你計較。」
空氣靜默。
他坐在床尾：「我給你二十萬，就當賠罪，你要不要？」
我沒有絲毫猶豫：「要。」
不要白不要。
他立馬給我轉了錢，還沾沾自喜。
「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是什麼事情嘛。」
「如果錢也能買到小雨姐對我的愛就好了……」
「算了，這樣她就和你一樣了，
我不喜歡。」我背對著他，沒說一句話。
14
晏熾去浴室洗澡了。
破天荒地，江照行給我發來了消息：
「下來。」
似乎是耐心耗盡。
他又給我打了幾個電話。
我沒接。
下一刻，江照行闖了進來。
「盛遙遙，你是不是覺得你……」
目光觸及我嫣紅的臉頰。
他一頓，摸上我的額頭。
掌心冰涼。
「真發燒了？怎麼不告訴我？」
我扯開嘴角：「有用嗎？」
被我一刺，他的眉頭高高地皺起來。
卻難得沒有出言諷刺我。
他像是大發慈悲：「我讓人給你送藥來。」
「不用了，我擔待不起。江總請回吧。」
浴室裡的晏熾扯著嗓子問：「盛遙遙，你在和誰說話？」
我索性蒙在被子裡。
等我再出來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第二天醒來時好了很多。
我看Ṱų₀了眼微博。
黑粉把昨天的蹦極視頻截屏，做成了沙雕表情包。
自出道來，
我就以美豔愛撩著稱。還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歷。
這些圖片，隻能以「慘不忍睹」這個詞來概括。
晏熾睡得正香。
我收拾幹淨，離開房間時，用力關上門。
晏熾一驚，聲音煩躁：「盛遙遙你幹什麼？！」
外邊的門把手上掛著感冒藥。
打個巴掌再給顆甜棗。
江照行向來喜歡這樣。
我隨手把藥扔進了垃圾桶。
剛下樓，就看到了姜雨。
她背對著鏡頭，眼裡的幸災樂禍都要溢出來了。
喻逍招呼她吃早餐：「小雨，我自己做的，不知道怎麼樣，你來試試。」
差點忘了。
剛剛節目組給了任務。
先起床的人給搭檔做愛心早餐。
大家各顯神威。
而我，隨手往鍋裡丟了兩個蛋。
【尼瑪這也太敷衍了 hhhhh】
【每人一個蛋，這……】
想多了。
我根本沒打算給晏熾吃。
蛋煮好時，晏熾剛好下樓。
他特意弄了發型，看著陽光迷人。
「小雨姐，早上好！
」和其他人一一打過招呼後，他才問我：「我的早餐呢？」
我剝著蛋殼，頭也不抬：「哦，你吃空氣。」
【這姐們脾氣真爆。】
【昨天晏熾是有點過分了，要我我也不理他。】
【你們懂個屁！誰靠近盛遙遙誰倒霉，我兒子這是堅守本心！】
姜雨於心不忍：「小熾，我這裡還有，你來吃我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