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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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悅不是說要養我嗎,可是你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又擠出了兩滴眼淚,「你是不是嫌我長得不夠帥,還吃得多,又不會賺錢,是不是改變主意不想管我了?」


「我,我……」江悅很急地往我身邊飄來,見我蹲在地上一副自閉的樣子,她繞了兩個圈,最後隻是笨拙地說了一句話,「我不走。」


我頭埋在膝蓋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假裝悶悶地問她:「你會騙我嗎?」


江悅瘋狂搖頭:「不會。」


說完,她下定決心般伸出手,表情認真地摸了摸我的頭,聲音軟軟地說:「你要好好活著。」


我的眼眶再次一熱,輕聲說:「你也是。」


-07-


走出林家古宅的時候,謝老板正百無聊賴地靠在門口喝茶。


見我一臉遮不住的喜氣洋洋,他笑了一聲:「解決了?」


我輕聲咳了咳,摸了摸手心的小鏡子,才抬眼看他:「我可以問一下謝老板的全名嗎?


「終於想起這茬了?」謝老板唇角一揚,打了個響指,「你鏡子裡的那位小姐,我先讓她睡一會兒,放心,真的隻是休息一下,現在先帶你去見幾個熟人。」


我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聞言面不改色地點點頭,跟著他進入了那間林園茶館。


茶館裡隻有一桌上坐著人,一個戴著黑口罩在玩手機,面無表情,看上去很酷,一個戴著耳機在刷小視頻,不時笑兩聲,還有一個戴著眼鏡在寫著什麼東西,邊上還放著一個公文包。


這麼一看,這幾個人,我居然全都認識。


範大師,馬班長,還有迫不及待和我籤三年合約的房東。


「免貴姓謝,名必安,」謝老板笑得懶洋洋的,和我依次做介紹,「他叫範無救,這個呢,是馬承博,你也認識,這一屆馬面的後代,現在在做兼職,算我們半個同事;這個做租房生意的叫牛頭,也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搞了半天,黑白無常牛頭馬面,

我身邊居然全聚了個遍。


雖然已經有了些頭緒,我卻依舊沒想到有這麼離譜,抽了抽嘴角:「這一段時間的所有事情,不會都是你們策劃的吧?」


「不能算,」範無救開口了,寒星一般的黑眸望著我,「地府不能太幹涉人間的事,規則所限,謝必安告訴了你鬼魂前往投胎的規則,我也隻能告訴你江悅是生魂。」


「的確,」馬承博對我無奈地笑了笑,「子明,我不能直接告訴你江悅的執念是你,也隻能引導著你自己去想,如果你真的記不起來,我們沒有任何辦法。」


「我們在多年以前就一直在引導流浪的鬼魂前往地府,直到七年前遇見了江悅,」謝必安沉吟片刻,「她很特殊,不僅是生魂,還缺了一魄,沒有任何人間的牽引,也拒絕了我們的幫助,擺明了要求死的態度。」


「缺一魄是什麼意思?」我沉默片刻,問道。


「天生痴傻,」謝必安的表情有些嘲諷,「後來我們去翻了閻王簿,

發現她原本的命途算敞亮,之所以記性差、反應慢,是因為出生時被她父母強行奪了帶有氣運的一魄,讓給了他們家的男孩。」


「我估計生她的目的也不純粹,就是為了家裡那個現在福運厚重的男孩吧,」牛頭撇撇嘴,「不然哪家會叫女兒江餘?還說她很多餘?」


「按道理來說,我們不應該多管了,」謝必安給我倒了杯茶,「因為缺了一魄,她天生遲鈍,從小就沒有朋友,一直到被送到你們那個學校,又進入了一個不怎麼樣的班級,遇到了你們人間通稱的敗類,如果不是因為遇見了你,我估計她在死亡的那一刻就會因為沒有執念,煙消雲散。」


「從小到大,她氣運缺失,遇見的人渣很多,高中那個老師,多次侵犯女孩,尤其江悅並不算聰明,一家人移民後隻給她每月打一些法律要求的生活費,是他最容易得手的目標,」馬承博的聲音越來越低沉,「那天我們回校拿口令卡,

她想去見你,那個敗類攔住了她,在辦公室的窗臺邊強行要和她發生關系……她看見了你,拼命掙扎,最後被失手推了下來。」


我木在原地,指甲緩慢陷入掌心,一種前所未有的戾氣和衝動湧入腦海,在爆發的前一刻,我的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東西。


是那面裝著江悅的鏡子。


我冷靜下來:「他被抓是你們幹的嗎?」


「嗯,算是吧,後來有學生舉報,我們幫了忙,把一批人都換掉了,」範無救語氣冷淡,「要不是不能過分幹涉,我能立馬讓他們人間蒸發。」


「老範,別這麼暴躁,」謝必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靠法律程序維權也挺好的。」


「那我能不能要回她的那一魄?」我定定地看著謝必安,「不管是用什麼手段。」


「沒有問題,」謝必安答得很爽快,「這事很好解決,畢竟拿魄有傷天理,地府有權追責。我們之前無法做到是因為江悅一心求死,但隻要她願意回魂,

我們立馬就能幫她要回來。」


「而且那對夫妻的事你不用擔心,」牛頭像是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他們做了這樣的事,近幾年已經在逐漸氣運衰竭,包括那個主動接受他人魂魄的男孩,被抽走不屬於他的東西後,也會遭到更大的反噬,這是地府的審判規則,判官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崔醫生……」我忽然想起之前收到的那條短信,「崔珏崔判官?」


「嗯,判官來人間後就說要去醫院工作,那裡更能體會生死界限。我們發現江悅後,判官用了點手段把江悅轉成他的病人,江悅能活到現在,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功勞吧,」謝必安說,「但究其根本,江悅能不能活下來,主要還是看你,你是她的執念,也是她唯一生存的希望。」


我沉默半晌:「……我?」


「她不肯接受指引,不靠近我們,也不肯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這些年一直都在忘事,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你的名字,

我們不能逼她,」馬承博嘆了口氣,「直到第七年,她主動做了一件事,就是來到了這間房子。你從小到大一直火眼低,容易撞鬼,尤其這一塊是我們的地盤,鬼魂多,你調到這兒來工作,她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卻知道要保護你,於是就守在離你公司近的地方,每天晚上護送你回家。」


「你被房東趕出來了,那時她已經快消散了,牛頭看不下去,頂著地府的懲罰強行用法力聯系你,把你帶到了這間她在的屋子,」謝必安冷靜地說,「但當時我們想的是,這種做法畢竟對你不公平,雖然江悅不會傷害你,隻要你表現出了一絲一毫的抗拒,我們就會把你帶出這個房子,江悅的事情,我們再也無能為力。」


「但你沒有,」範無救補充道,「她當時渾渾噩噩的,隻有一些鬼魂的本能,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她清醒過來了。」


「她說她叫江悅,因為你喜歡悅字,她也喜歡,這是她人生中唯一光明的回憶,

」謝必安輕聲說,「而且,她雖然因為你那時的生活亂糟糟的而願意留下幫你,卻不想影響你的生活,也不想讓你認出她。在那之後,你給予她的情感是她這七年來唯一收到的,來自人間的正向反饋。這些東西給了她力量,也給了她不再抗拒的勇氣,甚至在你提出想幫她的時候,她明明很不想靠近我們,卻還是因為不希望你失望,答應了來這裡工作。」


「這是我們一次很私自的行動,大家都因為強行幹涉人間事物受到了不大不小的懲罰,牛頭在把你帶進那間房子後被懲得最重,前幾天才休養好回來,」馬承博拍了拍我,「子明,雖然一開始是我們帶你入局,但我們當時想的已經是聽天由命了,江悅能不能在你的幫助下活下來,我們誰也不知道。」


那天的那場談話進行了很久很久,隻在最後,我記得自己深深地向他們鞠躬:「謝謝你們。」


盡管一開始非我所願,但結果值得我百般慶幸。


幸好,我來到了這裡工作。


幸好,江悅的執念是我。


幸好,我喜歡她。


幸好,我還有機會去補救。


幸好,她還在。


-08-


周末,我在地府一行人的帶領下,見到了崔珏。


崔醫生唇紅齒白,眉目秀麗,一副溫文爾雅的好相貌,對我頗為友善地笑了笑後,帶我見到了 ICU 裡的江悅。


也許是崔判官保護好的緣故,病床上的江悅雖然面容蒼白,卻沒有形銷骨立,安靜而清秀,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我鄭重地向崔判官道謝,他隻是擺擺手:「江悅在閻王簿上本就命不該絕,我幫她續命也算是地府應盡的職責。」他頓了頓,又說,「因為缺了一魄,她對痛苦的回憶也非常淡薄,心思澄明,連怨恨都不懂,這一點,等那一魄回來了之後也不會變。」


「沒關系,」我凝視著江悅的臉頰,「我不想讓她記住那些痛苦。」


「嗯,」崔判官點點頭,「你讓她回來吧,

我們幫她要回那一魄。」


我點了點小鏡子的鏡面,沉睡已久的江悅就被一邊的謝必安喚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看著我,我隻是笑著對她說:「悅悅,帶你回家了。」


她茫然地看著我,在看到自己身體的那一刻猶豫了稍許,卻在我說「悅悅要加油養我哦」之後堅定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額頭貼合到病床上江悅的額頭,融入了自己的身體。


崔珏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支筆,眉眼溫和地憑空畫了幾筆,那些飄浮在空中的金色符印就烙在了江悅的額頭上,片刻後,金光猛地璀璨,江悅蒼白的面容紅潤稍許,金色符印也漸漸黯淡,直到一片蒼白,才從她額頭上脫落,化為齑粉。


與此同時,大洋彼端的一戶人家裡,眉眼暴躁正在罵罵咧咧的青年陡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口鼻出血,把他身側一對正唯唯諾諾的中年夫妻嚇得面色慘白,哭天喊地地去扶昏厥在地的青年。與此同時,他們本就破爛的家中忽然起了一場震動,

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摔到地上,碎了個稀巴爛。


但這一切,我和江悅都不會知道了。


江悅醒來後果然對過去的一切都記憶模糊,還保留了健忘的習慣,唯獨記得我。我領了年終獎,帶著她請地府的人吃了飯,飯桌上,在起哄聲中,我給江悅彈了一首《來悅》,馬承博笑眯眯地扯著自己的同事們退場,而我看著江悅,眉眼含笑:「悅悅,我喜歡你,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嗎?」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我。


江悅已經成年很久了,在一些超自然力量的幫助下,我們很快就幫她去派出所改好了名字,當身份證的信息從「江餘」更新到「江悅」的那一刻,她抬著亮晶晶的眼眸看著我,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我的悅悅今後一定會天天開心。」


但她變成鬼的那段經歷,還是給她帶來了一些後遺症。


比如,她會忍不住往鏡子裡鑽。


撞到之後才會呆呆地看著我,有些委屈地捂住泛紅的額頭:「我又忘記了。


我就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的額心:「沒關系,我下次在鏡子上包一層透明的軟膜,你就不會撞疼了。」


然後我們一起網購,我又忍不住給她買了很多東西,江悅就瞪著眼睛看我:「不要亂花錢。」


「可是我想給喜歡的女孩子買花買氣球買抱枕買巧克力,」我無辜地看著她,「我有錯嗎?」


江悅:「……」


她現在不是鬼了,不能隨時隨地藏起來,隻能臉頰紅紅地蹲下來,然後被我抱在懷裡,親了又親。


牛頭作為房東,有一回來我們的房子看了一眼,被滿滿少女心的裝潢嚇了一跳,隨後眼神古怪地看著我:「你一個大男人,牙膏杯怎麼用粉色星星的?」


我關門離開的時候,看見這隻鬼真的在乖乖研究怎麼在鏡子上留下字跡,覺得好笑的同時又提醒道:「別去窗簾那裡,中午的太陽有點大。」


「E然」牛頭:「……」


江悅還是在謝老板那裡工作,可能因為她也當過鬼,

膽子非常大,可以笑眯眯地和一群鬼魂當同事,還能在同事們不小心把眼睛掉出來嚇到客人時為同事打圓場。


更離譜的是,她賺的還是比我多。


當我再一次向謝老板隱晦地表達我想跳槽的心願時,馬承博笑呵呵地把我拉走了,邀請我參與他的電影項目——其實就是幫他的電影作片頭片尾曲。


我換了一份工作,主職輕松了一些,兼職就又重拾了吉他,開始嘗試發一些彈唱的小視頻。


出乎意料的是,我的彈唱視頻小有熱度,江悅還很認真地拉著她的同事們去給我捧場。


於是後來,我的賬號底下的評論變成了這樣——


「??這不是恐怖小視頻博主嗎?」


「我記得以前他叫鏡鬼來著,現在這個我愛悅悅是什麼鬼,博主原來的視頻裡那個鏡中女鬼演員小姐姐呢?怎麼現在就博主一個人了。」


「朋友們你們有沒有看到博主這條視頻裡面的情侶拖鞋……」


「其實我之前也聽到過博主彈吉他的時候有女孩子給他鼓掌說好聽來著,

原來我以為是錯覺,現在我有個大膽的想法【狗頭】。」


我在這條熱評第一底下回復了。


——「沒錯,是你想的那樣,我和鏡中女鬼小姐姐在談戀愛。」


然後笑著親了親身邊的江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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