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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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大師安靜地注視著我,像是在確認我的回應,是否和他想象中的一樣。片刻後,他垂下眼,攪了攪自己的咖啡:「生魂,脫離身體的鬼魂,再直白點說,她本應該還活著。」


「本應該活著?」我猛然攥緊手心,「那她現在可以活過來嗎?可以不當鬼嗎?」


「所以說,她明明知道,」範大師說,「哪怕失去記憶的鬼,也會記得自己身體的位置。但你身邊那個,應該一次都沒回去過。一般來說,生魂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回到自己的身體,哪怕她自己不願意,隻要有認識她的人牽掛著她,她也會不自覺地回去。


「隻有一種情況,既沒有人掛念,也不想活了,就離自己的身體遠一點,直到第七年,徹底魂飛魄散,不能往生,也不能回魂。


「她沒想活著了,也知道自己一定會消散。」範大師平靜地問我,「所以,陸先生,你這樣是沒有好結果的。」


「我能不能,讓她回魂……」我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確定那是她想要的嗎?」範大師看著我,「你覺得活著很好,可她選擇消散,很可能是真的對人世間,沒有一點留戀了吧。」


是這樣嗎?會這樣嗎?


那個害羞腼腆的小姑娘;那個明明健忘到時常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卻願意把「等陸子明回家」這樣的話刻在鏡子上,笨拙到要被黑霧纏繞殆盡,卻在我感冒的時候給我泡藥的小姑娘;那個陪我看電視,在我熬夜的時候坐在我身邊看著我,收到一個小鏡子就高興到想要轉圈圈的小姑娘。


那個不好意思的時候會蹲下來不讓我看她的江悅。


那個會關心我睡得好不好,生病有沒有好一點的江悅。


我昨天才和她說好,過年的時候和她一起貼對聯,我說等把你送到地府投胎,我把我的年終獎都拿來幫你祈福,你下輩子一定會平平順順,快樂健康,不用再像我一樣趕 KPI。


她就這樣安靜地看著我,然後彎著眼,露出了一個弧度很小的笑容。


這樣的江悅,這樣從前無人掛念,明明可愛又善良的江悅,她會從此消散在人世間,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來?


我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絞痛,仿佛口鼻都被人緊緊捂住,無法呼吸,頭暈目眩。無數的記憶碎片在我面前回旋著,從第一次遇到她,到今天早上送她去林家古宅,一帧帧,一幕幕,最後變成她昨晚的那個笑容。


……你早知道你要消散,卻沒想過告訴我,對嗎?


-05-


我做了一個噩夢。


江悅站在我面前,背對著我往前走。我努力向她跑過去,她的背影卻還是離我越來越遠。一團有形的黑霧逐漸蔓延著,化作一雙雙手,纏住她的腿,腰,手,肩膀,下巴,我聲嘶力竭地喊她,她好像終於聽到了,側過頭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對我露出了一個很柔軟的笑容。


然後下一秒,那雙黑亮的眼眸被霧氣吞噬殆盡。


我瘋了。


我撕心裂肺地喊她,拼命伸手想抓住她,最後出乎意料的,

真的觸及到了一片冰涼。


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陸子明。」


「呼——」


冷汗涔涔地從夢中醒來,我望向自己的手,掌心裡落著另一隻纖細的手,她緊緊地握著我,卻沒有一點屬於人類的溫度。


江悅坐在我的床邊,湿漉漉的眼睛帶著擔憂看著我。


她身上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能看見清晰的下颌線和白皙的脖頸,再也不是第一次見面時有些嚇人的模樣。


「陸子明,」她輕輕地問,「你怎麼了?」


我垂眼,握緊了她的手,半晌後說:「我沒事。」


她看上去想問什麼,卻最終沒開口,隻是乖乖地把鏡子放到我枕邊,然後縮進了鏡子裡,聲音細軟:「我在你旁邊。」


「我知道,」我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蒼白到有點嚇人的臉,極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做了噩夢而已,睡吧。」


她極少守著我睡覺,今天這樣,大概也是被我難看的臉色嚇到了。


我閉上眼,

想的卻是,要怎麼在這茫茫百萬人裡找到她。


今天範大師和我說,如果我真的想要她還魂,變成人,不如先去了解一下她生前的事,找到她的身體在哪裡。如果能夠幫助她完成執念,找到回憶,說不定江悅就會願意活下去。


可我不可能主動問她生前的一切。


如果這一切讓她感到痛苦,我怎麼可能再逼她自揭傷疤。


我的猶豫令範大師不置可否,他問我,既然你不忍心她自揭傷疤,那如果你自己找到了真相,卻發現讓她活下來,必須讓她痛苦呢?


我從前不喜歡看愛情電影,也討厭許多男女主之間的對白,那些辭藻在我看來很矯揉造作,那些糾結也是這麼的無病呻吟。


但我好像一直以來就是個自私的人。


比如,在那一刻我想的是,如果活下來必須讓你痛苦,我可以和你一起痛苦,代替你承受痛苦,所有我能做的我都願意去做,可是我求你,求你活下來。


我遇見她的時候,以為她已經死去,

我相信人有來生,江悅會有幸福的下輩子,所以我可以接受她在沒有我的世界裡過她的下一世,可是我不能接受,她就此煙消雲散,永遠停留在這一世。


這座城市這麼大,一共有八百三十萬人,我要到哪裡去找一個被遺忘的女孩?


一周過去了,我在江悅面前一直表現如常,實際上這幾天,我休了年假,每天送完她,就直接折返回頭,到達城市的各個地方,去找她的身體。


我不敢在謝老板面前表現得太多,怕他透露給江悅,隻能一遍遍地詢問範大師有沒有能讓江悅不消散的辦法。


範大師卻好像銷聲匿跡了,幾天沒回我,倒是之前給我推薦範大師的同學,在一周後給我發了消息:子明,那事解決了嗎?


我:解決了一半。


老同學姓馬,叫馬承博,是我的高中同學,當時也是我們班的班長,畢業後去了有名的電影學院,人一向都很熱情,哪怕我高中時有些孤僻,畢業後也沒怎麼參與班級活動,

他也一直記得我。


馬承博:那就行。


馬承博:我們這行幹多了,這些事也見得多,一開始不在意的釀成大禍的多了去了,你可別不放在心上。


我:放心吧,謝謝班長。


馬承博:沒事,都是同學嘛!


他又跟我聊了兩句,終於扯到了正題上。


馬承博:對了,還想跟你說個事,咱們班也好久沒有同學聚會了,今年好不容易湊了二十來個人,這周五,就在悅來酒店,你都缺席一次了,這次可不能不給面子啊。


我有些發愣,忽然想起是很久沒有見高中同學了。


我所在的高中是本市的一所私立中學,風氣並不算太好,老師也良莠不齊。我們班還算好,雖然成績也就在年級排個中流,但班長很負責任,班上偶爾有欺負同學的情況,都會被班長帶著幾個班委制止,因此沒有出現過太過分的情況。


但那所高中在我印象中,一直發生一些讓人不齒的事情,隱晦地傳遞在學生之中。因此畢業之後,

我一次都沒回去過,就連上一次班長組織的回校看老師的聚餐,我也因為要加班,拒絕了他的邀請。


他這次幫了我的忙,於情於理,我這次都該去參加了。


總之隻是一次聚會而已。


我:好,班長放心,這次我肯定會去的。


周五就在明天。


我看了眼手機日歷上的數字,輕輕圈了一個叉。


七年。


我不知道江悅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鬼,但謝老板告訴我的是,七年的最後一年已經過了大半,幸好江悅在春天前遇到了我。如果最後的期限就是立春,那我隻剩下……不到兩個月。


根據範大師所說,生魂的身體還在,隻有一種情況——植物人。


被護理了將近七年,還一直保留生命體徵,卻收不到任何的情緒牽掛,這樣的情況大概率不是被養在家裡,而是住在醫院裡,因此我要去先查醫院。


但如果是這樣,治療花費會十分巨大,這筆住院的錢,又是誰支付的?


我有許多想不清楚的事情,

但都得找到江悅再說。


這座城市有一百二十多所包括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在內的其他醫院,要找一個住院七年的植物人,篩選下來,範圍也會縮小許多。


我有一些同學,他們有些在醫院工作,有些在警局工作,有一定的相關渠道,可以幫我找人。我支付了一定的報酬,請他們幫我查一個大概二十四歲的女孩,叫江悅,應該在住院,有可能是植物人,有可能生了大病,有可能走丟了。


這座城市很大,叫江悅的女孩很多,他們找到了一些和信息相匹配的女孩,我這一周都在不停地前往這些女孩在的地方,最後卻失望地發現,不是她。


她們都不是江悅。


從緊張到失望,到麻木,再到後來,幫我忙的同學都跟我說,沒有住院七年的植物人江悅,子明啊,你是不是找錯人了?沒有這個人啊?


我茫然地坐在家裡,心想,如果不是這個城市,那隔壁城市呢?可她如果不在這個國家呢?或者,

根本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那我該怎麼辦呢?


同學會那天,我叮囑江悅,在鬼屋等我去接她,我要參加同學聚會,可能會晚一點。


她隻是很安靜地看著我,點頭,然後認真地在小本子上寫:等陸子明來接我。


我問她:「悅悅,明年陸晨要辦演唱會,你想去現場嗎?還是我們在家裡看直播?聽說他要唱上次電影裡彈吉他的那首歌。」


她抬頭看著我,可能察覺了什麼,又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到最後隻是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我笑著說沒關系,我們看別的,可轉身離開的時候,分明從商城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泛紅的眼眶。


我想,你好像沒有改變主意,還是不想活下去……可我也沒辦法改變主意啊。


我要是真的找不到你怎麼辦?我要是真的不得不傷害你怎麼辦?如果我的心存僥幸沒有用,我必須要問你,那麼悅悅,你能不能為了我……不需要為了我,隻是在選擇消散的時候,

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就一下就夠了。


我想求你,選擇活下來。


因為我真的找不到你了。


這樣大的城市,怎麼能一點你的痕跡都沒有。


怎麼能沒有一個人記得你。


-06-


我來到悅來酒店的時候,高中同學已經到得七七八八了,有班長的組織,大家都還算和諧,隻是我心不在焉,沒有主動加入談話的意圖,隻在偶爾有人提到我的時候,笑著說兩句。


我原本在班裡的存在感就不高,除了成績稍好一點,幾乎沒有參加過任何的集體活動——哦,曾經在元旦匯演代表班級上臺表演過。


「子明,」班長喝了點酒,可能是看我在旁邊不怎麼說話,主動和我聊起過去那一次的元旦匯演,「今天這酒店和你還挺有緣的,你那個時候不是有音樂夢嗎,哥們還記得你在那個音樂 APP 上發了自己編的曲子,就叫《來悅》,當時你就在元旦匯演上彈唱了這歌,臺下好多小姑娘眼睛都冒星星。


是嗎?


我今年二十五,高中畢業都快七年了,我已經不記得曾經還有過這樣的夢想了。畢竟音樂人這種職業,離現實太過遙遠,我連吉他都很久很久沒有碰過了。


「對啊,」班長打開了話匣子,「你不記得了吧?你也不怎麼看消息,但有個女同學,你每一首歌她都認認真真轉發了,我記得特清楚,因為她的定位就在咱學校,關注的人就你一個。」


我確實不記得這種事了,或者說,我當時可能就沒關注到。


心裡藏著別的事,我隻是略微敷衍地笑了笑,朝班長敬了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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