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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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來得及攔住梨清,她已經從懷中掏出半塊餅子遞給張默。


謝央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在身後,我掃見了周圍流民直勾勾的眼神,轉頭對梨清說:「去拿一些幹糧分給大家。」


眾人一陣道謝,梨清掰了塊餅子塞進我手裡,小聲地問我:「小姐,我剛剛是不是做錯事了?」


我拍了拍梨清的頭:「無礙,有惻隱之心是好的,但是下次記得要防著些人。」


梨清背著我抹幹淨眼淚,張默趁機搶過了我手裡的餅,小聲地哼笑:「假好心,這麼多人你們救得過來嗎?」


我翻了個白眼:「能救一個是一個。」


「那你知道你救得這些都是什麼人?」張默撇了撇嘴角,「就是你們這種爛好心才讓這些流民知道食物是不需要付出勞作就能獲得的,他們才為了塊餅,丟掉尊嚴跪求他人。」


「你不也是利用人心求一口吃的?」我不願與他爭辯,隻從他手裡搶回了餅子,「你這種人不配吃我的餅。


謝央從我手中拿走剛搶回來的餅子,將手中幹淨的餅塞給我:「我吃你的,你吃這塊幹淨的。」


張默站起身死死地盯了我半晌,看著謝央警惕地伸手將我攔到身後,譏笑一聲,對著眾人大喊道:「他們還有餅!」


話音剛落,我們就被流民團團地圍起,府兵也在推搡間與我跟謝央衝散,沒辦法隻得開始武力鎮壓眾人。


還沒等碰到人,一潑皮已經倒地,滿嘴的胡言亂語:「殺人啦,殺人啦。」


張默事不關己地站在人群後朝我開口,無聲道:「人性本惡。」


我被氣得紅了眼眶。


謝央抽出隨身的軟劍抵在欲朝我伸手的流民頸間,大喝:「後退,排成隊,每人可以再分半塊,可若是要搶,你們能保證無論男女老少每個人都能搶到半塊嗎?!」


破敗的廟宇瞬間安靜,隻能聽見雨點砸在地上的聲音。


果然凡事都得威脅到切身的利益才是最好用的手段。


謝央守在我身旁,

警惕地掃視著排隊來領餅的人,一小女孩拿到餅後怯生生地給我鞠了一躬。


張默不知何時繞到了我身後,喑啞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沒用的,你救不了蒼生。」


我驚慌地轉身躲在謝央身後,聲音發抖,委屈道:「大俠,我已經把身上的銀錢都給你了,實在是沒錢買餅了。」


這話一出似是引了眾怒,幾個年輕力壯的將張默抬起來扔出了門外。


我看著站在房檐下淋雨瑟瑟發抖的張默,聳了聳肩,不是隻有你會使壞哈。


12


第二天一早,張默便沒了蹤影。


可我們的馬也被放跑了,隻留下我那匹套在馬車上的小紅馬。


謝央邊給我系好披風,邊安排兩個人先在周圍尋馬,又安排兩個人去臨鎮看看能不能買到馬。


剩下的人整裝好坐馬車,先按原路線行駛,等眾人會合。


馬車上,謝央拎著把扇子給我扇風,扇得我渾身涼飕飕的,謝央再這麼扇下去,我感覺我都能受涼。


我抽出謝央手中的折扇,剛對著謝央搖了幾下,坐在外面駕車的衛一道:「小姐,前面好像是張默,他好像認識我們的車,躺在路中間了。」


「壓過去。」我咬緊了後槽牙,恨恨道,「最好壓斷他的狗腿。」


謝央攔住我獨自地下了車:「阿慢,我去跟他說,外面太陽大,你在車上等。」


我掀起車簾,看著謝央低頭跟躺在地上的張默說了半晌,張默笑嘻嘻地起身接著走,可謝央的臉色卻不太好。


我吩咐衛一將張默抓來,用繩子捆上他的手,讓他跟著馬車走。


這人一肚子壞水,還是得看緊些。


我瞧著謝央臉色微白,沒忍住問道:「那個潑皮同你說什麼了?」


謝央扯了扯嘴角:「沒什麼。」


我仰頭乖巧地看著謝央,安慰道:「你別聽張默瞎說,他慣會蠱惑人心。」


謝央面色不虞,聲音微顫:「阿慢,若是到了雲鏡,國師不肯改口怎麼辦?」


我從箱籠中翻出一個茶杯,

往茶杯中倒了杯茶:「這是什麼?」


謝央滿臉懵懂,喃喃道:「茶呀。」


我喝幹了杯中的茶,又倒了杯水,接著問:「這是什麼?」


「水。」


我仰頭幹了杯中的水,指了空茶杯:「這回呢?」


「茶杯。」


「杯中什麼都不裝時,你叫他茶杯。」我一臉認真地看著謝央,「就像是你,當拋去所有時你隻是謝央。」


13


待到七堰鎮的時候,一直跟著馬車走的張默說他到家了,多謝我送他回家。


我瞧著張默晃晃悠悠的身影,派了府兵暗中跟著他,回來的府兵說張默買了些酒菜進了一個小院。


謝央疑惑地問道:「阿慢,這人有什麼問題嗎?」


我搖頭:「我不知道,我隻覺得這人有一絲的熟悉。」


趕到雲鏡的時候,國師身邊的內侍說國師不願見人。


我將阿兄塞給我的玉佩遞給內侍後,內侍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徑直帶著我跟謝央進了山谷。


國師端坐在巨石上,

聲音沉穩:「沈家人的信物,你們來求何事?」


我歪頭盯著國師,瞧了半晌,沒忍住湊上前去伸手從他下颌撕下一小塊假皮。


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我指間的假皮。


我猛地衝上去將國師壓倒,抽下發簪沿著國師的下颌撕下薄薄的一層假皮。


一張熟悉的臉擺在眼前:「張默?」


謝央緩過神忙將我攙起來,替我壓在了張默身上:「讓國師先解釋。」


張默滿臉尷尬:「這事說來話長。」


我站在一旁,輕聲地問道:「八月十一命格如何?」


張岑眯著眼睛,一臉神在:「是個富貴命,一生無憂。」


我將手中的簪子抵住了張默的脖頸:「五月十四的命格呢?」


「多子多福之命。」張默盯著我的臉,似是在辨認什麼,「你是沈家的沈枝慢?」


我沒回答張默的問題,隻問道:「張默,你知道你眼前的這個男子是誰嗎?」


我瞧著張默滿臉迷茫,隻覺得荒唐至極:「他是謝央,

你曾說他八月十一的命薄要做女孩養,五月十四是我大兄的生辰,你說他緣博壓不住福根要單身一人,不然會影響國本,我大兄隻能看著心愛之人扛不住壓力應下婚約,要嫁作他人之婦。」


「可如今你說他們一個一生無憂,一個多子多福。」我覺得胸口仿佛被一團棉花堵住,「你隻是隨口一說。」


尖銳的簪子插進張默的肌膚:「你從不考慮他人,就像你相信人性本惡。」


張默頸間鮮血淋漓,眼裡竟帶著些許解脫:「是啊,我這樣的人就該死,用力些,殺了我。」


「我不殺你,我答應過我娘不胡作非為。」我拽著謝央的衣擺借力起身,「你活得辛苦,遭受過苦難,不是你看不得別人好的理由。」


張默仰倒在地上,口中止不住地喃喃:「你為何不殺我,我壞事做盡,唯恐天下不亂,你為何不殺我?」


我抱住額頭青筋直跳的謝央,將一枚小印塞進謝央的手心,朝他眨了眨眼:「剛從他身上順得,

我們去寫完國師手書摁上他的私印,回京給我舅舅看就行。」


我蹲在喃喃自語的張默身邊,低聲道:「我不殺你,一是你對我家有恩,二是殺你實在是髒了我的手,你這樣的人就該千年萬年地活下去,被當成怪物一般地活下去。」


14


回京之後,我帶著國師小印與密信直接去尋皇舅,說國師出外雲遊不願再做國師,臨行前特地命我將小印帶回來歸還給舅舅,還告訴舅舅,國師臨行前還特地為謝央跟阿兄改了命。


皇帝舅舅看了我一眼,摩挲著手裡的小印:「這些年委屈了阿兄跟謝央,朕做主下旨給謝家謝央賜名為謝宴辭,恢復男兒身,你阿兄?」


我嘆了口氣:「我早就給阿兄傳信讓他去打聽林家姐姐還願不願意悔婚嫁給阿兄了,舅舅就不用擔心,阿兄自有打算。」


我感覺舅舅也不是很在意國師的死活。


我看著舅舅寫完旨意,拎起就跑,舅舅無奈地在身後大喊:「墨還沒幹呢!

阿慢,矜持!要矜持!」


我拿著聖旨趕到謝家的時候,謝央一身男裝正與謝父撕扯,滿院的家丁都在看熱鬧。


謝父冷著臉,怒罵:「你如此行徑,豈不是要把我謝家放在火上烤,說我謝家不敬國師?」


謝央跪在地上,朝著謝家祠堂方向磕了三個頭:「謝家落敗,你們拿活骨肉去討一個妖道的歡心,我男扮女裝多年,你們利用我,屢次去宮裡想陛下訴苦,今日我便與這個家一刀兩斷。」


謝父抖著手要動手的時候,我高喝一聲:「聖旨到~」


我寒著臉念完聖旨,謝家人慌、作一團,隻有謝央淡定地接旨,拉著我出了門。


就在我準備把謝央帶回家時,謝央帶我拐到了東巷,指著一處宅子:「阿慢,這是我自己買的宅子。」


「謝家對我來講是禁錮,可我知道若是沒有謝家我配不上你。」謝央眼眶發紅,聲音發抖,「可與你在一起的日子確是我最開心的日子,你教會了我人要為自己活,

為我愛的人活。」


我扯了扯謝央的衣袖,打斷了謝央的話:「我不一樣的。」


謝央手心驟然冰冷,嗫啜道:「我明白的,阿慢,如今我無官無爵…」


「我是見色起意。」我一本正經地回道,「始於顏值,陷於顏值,忠於顏值。」


15


安慰好了被我的表白感動到痛哭流淚的謝央後,我晃晃悠悠地回家琢磨如何搞定阿娘。


阿娘的消息比我靈通,早就知道了謝央離開了謝家。


阿娘問我,為何非是謝央。


我猶豫片刻問阿娘:「阿娘覺得謝央沉悶非良配,可阿娘,我在京中的名聲又如何呢?」


我就像是脫韁的野馬,可京都貴眷沒人喜歡這樣的女孩,就算是被舅舅賜婚,也是娶我回家供起來。


「謝央不同,他陪我肆意地奔走,陪我恣情地瘋狂,他從不要求我做什麼。」我坐直了身體,滿臉認真,「他給我自由,讓我遊蕩天地。」


阿娘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謝央是個穩當的好孩子,

京裡十幾家採芝軒都是他的產業,可見也是有些能耐的,娘隻希望你能嫁一個真心地愛你的人。」


我一愣,聲音拔高:「什麼,採芝軒是謝央開的?」


嗚嗚嗚,更愛了,好不好~


我琢磨著阿娘的話,暗戳戳地提示謝央早點來我家提親。


可謝央一律按住不發,人卻日漸忙了起來,神龍不見首尾。


謝央離開謝家的第三年,採芝軒成了京中人氣最旺的糕點鋪,謝央終於來我家提親了。


我爹黑著臉跟謝央在書房聊了一日,開門時臉上已經一片喜色,還讓大兄去查黃道吉日。


謝央還沒來得及擦擦額角的汗,就被我那三個阿兄又帶進了書房。


天色大亮都沒能出來,我氣勢洶洶地敲門:「審犯人也得讓犯人吃口飯啊,吃完飯再審。」


二兄打開門捂住我的嘴:「別說話,棋局正焦灼的時候呢,阿兄們這是在幫你立威呢。」


我看著掛著倆黑眼圈的二兄,一陣擔憂,謝央不能覺得我家都是傻子吧。


三兄面色發白的接過我手裡的食盒,湊在我耳邊低語:「我都打聽出來了,謝央還寫過什麼亂七八糟的書,叫什麼《女追男一百式》,這書也就傻子信吧?」


我尷尬地看著三兄。


大魏十五年秋,確診了四個傻子。


(正文完)


番外——謝央


我出生時隻因國師一句話,我男作女身活了多年。


世人皆知我是謝家女,不知我本是男兒郎,就連我爹娘對我也是百般嫌棄,說我是不陰不陽的東西。


可就算我如此不堪,他們也待著沒事拿我的名聲在陛下那裡賣慘,獲取賞賜,隻因我爹昏庸無能,謝家快敗在他手上了。


直到我遇見了阿慢,阿慢說她第一次遇見我時,我迎著夕陽朝她笑。


看著我一臉迷茫想不起來的樣子,她又自顧自地懊悔起來,說什麼指定是她個子矮,沒看到她。


阿慢氣得叉腰,繼續問我可記得我把她當小孩端起來之事?


我站阿慢身邊呼吸著周遭鮮活的氣息,

慢慢縮地進了陰影裡。


若是她知道了我是謝家不男不女的謝央怎麼辦?


我怕極了,我編了謊話說我叫林巖,是謝家的暗衛。


與阿慢在一起的那些的時日,像是一抹浮萍靠岸,逐漸地安定。


原來人也可以不忌憚任何人的眼光,如此肆意地活。


我跟我爹說,我要恢復男兒身,我要娶阿慢。


我爹的巴掌重重地落在我臉上,他開口諷刺說我這樣的不男不女的人也配得上沈家的寶貝。


是啊,我這樣的人怎麼配?


我尋了毒酒準備了斷的那晚,阿慢的大兄派人來給我送信,說阿慢為了我去雲鏡尋國師。


一路上我瞧著阿慢像隻自由的鳥,隻覺得自己也重新活了過來。


可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場笑話。


看見張默滿臉無所謂的時候,冷風穿過軀殼吹得渾身發寒,無盡的恨意仿佛要將我淹沒。


我騙了阿慢,我讓阿慢去馬車上等我,我留下殺了張默,他對我沒有任何恩情,我沒有顧忌。


可當阿慢漫不經心地擦去我額角的血跡時,我慌了神,阿慢卻什麼都沒說。


回京後,我同謝家斷了個幹淨,我爹說我斷的不是同謝家的血緣,而是跟阿慢的姻緣。


一個郡主怎麼會嫁給無官無爵的我?可我爹錯了,阿慢隻看我這皮囊。


離開謝家的第三年,採芝軒成了大魏最有名的糕點鋪,這一年我如願地娶到了阿慢。


我看著阿慢肆意的笑容,終於填補上了心裡的缺口。


終是夢寐以求,終得心願。


番外——國師


我是國師,是個不死不滅的怪物。


皇帝不信道隻信人,隻因皇帝中毒時我連放七日血,以血為引救活了皇帝,皇帝才將我尊為國師。


可我不喜歡國師的稱號,因為我師父就是仗著前朝國師的名號養童蠱。


2


「(太」所以我殺了他,可刀插在我師父胸口的那一刻,我並未感覺得解脫。


師父說過我這樣的怪物是死不掉的,隻能由恨極了我的人動手。


為了求死,

我開始胡作非為,讓謝家嫡長子做女兒嬌養,讓沈家嫡長子孤身一人。


我以為謝沈兩家會暴怒,會尋機殺掉我,可他們沒有,他們說我救了皇帝,有恩情在。


我不信天下有能困住人的情意。


我等了多年他們將我奉為座上賓多年,我厭倦極了,改名易容,換了一個又一個身份。


我不斷地挑起大小事端,隻為了證明人性本惡,我本惡,他們就該恨我,他們就該殺了我。


可重權之下,他們隻敢罵我是玩弄人心以此為樂的妖道。


隻有沈枝慢不同,她無懼權勢,許是她本就有權勢。


我尋到了能終結這條性命的方法,我要借沈枝慢的手殺了我,我害她阿兄失去摯愛,害她心愛之人無法娶她,她應該想殺了我的。


可她也講恩情那一套,我厭倦極了的時候,一把刀插入了心口。


我看著胸口的刀,解脫般地扯起嘴角。


太陽終是落了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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