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他垂眸溫柔地看著她的牌位,終於轉身離開。
等褚映玉再次見到陸玄愔時,他依然是一身戰甲,走進房裡,將她的牌位抱起來,然後抱出去。
這是近幾個月來,褚映玉第一次得以在白天時跟著他出去。
出門時,她看到那群氣勢悍然的玄甲衛,他們安靜無聲地佇立在風雪之中,在他抱著牌位走過來時,他們沉默而堅定地跟隨他。
然後,褚映玉的牌位被陸玄愔帶進了皇宮。
直到一身戰甲的陸玄愔坐在金鑾殿的那張皇位上,褚映玉總算明白發生什麼事。
*
皇宮換了一個主人。
元康帝中毒後身體日益哀敗,榮親王聯合幾位皇子逼宮,雍王帶領玄甲軍進宮護駕,誅殺叛黨,血洗|京都,登上皇位。
這一切發生得非常迅速。
褚映玉飄在空闊的宮殿頂上,看著被大雪覆蓋的皇宮。
這裡肅穆、巍峨,是這世間至高無上的尊貴之地,卻又沾滿血腥和罪惡。
褚映玉總算知道那段時間陸玄愔在謀劃什麼。
當一切塵埃落定後,她似乎又不奇怪。
皇後臨死前,給了他一個活著的目標,所以他走上一條血腥之路,直接殺了所有人,以無比強勢的姿態登基。
褚映玉如同一個旁觀者,一抹遊魂,看著皇宮的政權更疊,看著這世間滄海桑田的變化,看著陸玄愔手染血腥,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凡幾,看著他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成為這天下之主……
她陪了他十年。
看著他從一個年輕俊美的郎君,變成深沉威嚴的帝王,看著他血腥鎮壓所有不服他之人,看他勵精圖治,勤勉為政,改革吏治,興修水利,開拓海洋,遠徵北疆,收服西域,攻打南詔,將大周的領土擴大了將近一倍……
他的頭發漸漸地染上霜白。
不過三十出頭,
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褚映玉每每看到他黑發上夾雜的銀絲,便心酸不已。
不僅是他過於勤勉,將所有的時間都放在政事上,也因他其實並不想活,每一天都是煎熬。
褚映玉很擔心他哪天就倒下了。
可是當他成為這天下之主時,他越發的孤獨,每晚獨自一人坐在偌大的宮殿裡,批復著仿佛永遠都批不完的奏折,處理不完的公務,生生累倒在案上。
而陪著他的,隻有一個冰冷的牌位。
後宮空置,大臣們一再上諫奏請皇上選秀,填充後宮,延續血脈。
然而他皆置之不理。
皇帝有兵權,手段強勢而冷酷,隻要他不想做的事,沒人能逼他,讓他改變主意。
直到最後,那些大臣們都已經放棄了。
褚映玉見那些大臣絕望的樣子,也暗暗擔憂。
就在這時,蘇媃回來了,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道士。
第131章
褚映玉一眼就認出蘇媃帶回來的道士是孤鴻子。
因為孤鴻子和她第一次見到時的模樣沒什麼變化,仍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男生女相,唇紅齒白,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透著幾分風仙道骨。
褚映玉圍著孤鴻子飄了飄,很是驚訝。
如果是剛見那會兒,得知孤鴻子已經將近四十,仍是一副二十來歲的青年模樣,她會覺得他駐顏有術。
然而現在他應該都已經五十好幾,再駐顏有術,也做不到如此罷?
褚映玉若有所悟,直覺蘇媃將孤鴻子帶過來並不簡單。
難道他又避開她的牌位,做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對此褚映玉是十分鬱悶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瞞什麼,她都死了,還有什麼是她不能看的?
突然,她想起這十年來,經常被請進皇宮裡的那些奇人異士,他們都被安排在西苑那邊,聽說派重兵把守,尋常人不能輕易靠近。
因那些人從未在自己面前出現過,是以褚映玉並不怎麼關注他們。
孤鴻子也算是奇人異士中的一個吧?
光看他五十多歲還能維持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模樣,也挺神異的。
孤鴻子上前拜見帝王,神色恭敬。
他雖是方外之人,面對人間帝王時,也不能超脫,該有的禮還是有的,這是他的聰明之處,從不自持身份。
皇帝並不語,隻是盯著他。
如此過了將近半刻鍾,他緩緩開口,“朕欲見……故人,你可有…法子?”
他的聲音依然不如尋常人那般流暢自然,然而語氣明顯變得更沉重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忽略了那種不自然的鈍銼感。
褚映玉卻完全愣住了。
故人?他的故人是誰?是她,還是皇後?或者兩者都有。
他想要見她們?
突然間,她想到自己的重生,想到陸玄愔的重生。
褚映玉曾以為這是上天憐憫,讓他們重活一次,彌補前世的遺憾。
難道……並非如此?
聽到皇帝的話,
孤鴻子久久沉默。雖然他沒有回答,但在場的人都能感覺到他的為難和無言的拒絕。
皇帝也沒催他,那雙黑得不見光亮的眼睛森冷地盯著他,眼裡仍是一直未曾沉寂的癲狂和執拗。
縱使過了十年,他仍是那個陸玄愔。
他已經瘋了,瘋得徹底。
能讓他堅持下來的,不過是一個微小的奢望,奢望能以神異的力量扭轉乾坤,欲見故人。
好半晌,孤鴻子道:“如此必要改天換日,顛倒乾坤,有違天和,需付出極大的代價……還望聖人三思。”
“朕不懼!”
孤鴻子心中不忍,勸道:“聖人萬金之體,萬民敬仰,四夷俱服,乃大周難得的賢明之君,以聖人之功德,天地銘記,應百世無憂,聖人又何必如此執著此世?”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堅定地說:“朕,隻要、此世!”
他不要百世,隻要當世。
他已經等得太久,
快要等不下去。他願用百世來換一世,隻願一世圓滿。
孤鴻子看著皇帝那雙黑沉沉的眼,布滿陰翳和瘋狂的執著,最後嘆了口氣。
他答應了皇帝的要求。
**
是夜,偌大的宮殿裡燈火通明,皇帝如同過去的每一個晚上,伏案批閱奏折,翼善冠下的黑發已然白了大半。
突然,一陣輕柔的風吹進來,燭火微微閃爍。
案前的皇帝抬頭,看向桌上的那盞造型古怪的燈,這是孤鴻子送過來的,囑咐他要日夜燈亮,不能讓它熄滅。
按孤鴻子的意思,這是一盞魂燈,用以引魂之用,每日須得以精血養之。
皇帝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精血養它。
皇帝看著那盞魂燈,突然喚了一聲:“映玉。”
褚映玉飄在一旁,見他盯著魂燈,很想告訴他,自己就在這裡,並不在魂燈裡面。
可惜過了十年,他仍是不知曉她的存在。
皇帝盯著魂燈好半晌,
終於收回視線,繼續低頭批閱奏折。直到天快亮時,他回寢室歇下。
約莫一個多時辰,皇帝便醒來,在宮人的服伺下,穿戴整齊去上朝。
下朝後,皇帝接見大臣、商議政事、處理政務,直到將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便離開乾清宮。
褚映玉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知道他又去找孤鴻子。
他要孤鴻子改天換日,想見昔日的故人,想要這一世圓滿。
他已經瘋了。
如此又過去幾年。
褚映玉能感覺到陸玄愔的虛弱。
這種虛弱起初不明顯,後來是一點一點地增加,他身體的精氣肉眼可見地消失。
他還未到四十,正是男人一生中最年富力強的時候。
可他看起來卻又是如此的虛弱,高大的身軀變得消瘦,唯有那身帝王威儀越發的深沉,令人不敢直視。
所有人都暗暗地擔心。
後宮空置十餘載,皇帝沒有留下血脈,大臣們擔心一旦聖人去了,
這大周江山要交給誰。褚映玉也擔心,擔心他付出的代價太過沉重,怕損及他的命數,怕他日後不得好死。
然而不管眾人有多擔心,皇帝依然我行我素。
他聖明果斷,開疆闢土,四夷臣服,短短十幾載,做了大周歷代君王都做不到的事,為大周開創一個盛世。
可他又是如此乾綱獨斷,是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甚至某些行事過於瘋癲。
譬如他數年如一日,將一個牌位帶在身邊。
譬如他下令天下奇人異士進京,將他們聚集到一起,不問蒼生問鬼神。
乾元十四年,皇帝從宗室過繼一子,封其為太子。
乾元二十年秋,帝駕崩,太子登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