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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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那種痛苦——


不像是被刀刺疼之後的難受。


更像是如夢初醒的人,突然想起了什麼錯事一般,悔不當初。


可誰還在乎呢?


願意為他擋刀的人沒有了。


屬於他的苦果,就該由他自己去承受。


21


刺殺過後,殿內一片狼藉。


李懷瑾重傷,雖沒死,卻也隻是吊著一口氣,再也下不了床了。


我好心地向太後提議:


「皇上對皇後情深義重,不惜以命相護,皇後該去侍疾才對。」


於是,沈卿卿被送到了李懷瑾的床邊。


她終於如願,取代我,成了皇後。


可李懷瑾再見她時,卻目光陰沉,恨不得要親手掐死她:


「賤婦!朕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狠毒!」


沈卿卿哭得無辜極了:


「當時、當時一片混亂,刀劍無眼,臣妾隻是無心的啊......」


可李懷瑾已經不再信她了。


他一個垂死之人,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把她的頭狠狠地撞到了桌角上!


一下,又一下。


沈卿卿哭著求饒,卻仍是鮮血淋漓。


有一下撞偏了,直接碎了她一隻眼睛。


李懷瑾最後倒在床上,嗬嗬地喘息。


他宣旨,若他駕崩,沈卿卿必須殉葬。


那一瞬間,沈卿卿就好像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氣。


最後,李懷瑾苦撐著一口氣,說想要見我。


我到時,他正虛弱地靠在床上,手中捧著一對龍鳳玉佩。


那是當年先帝賜婚時給的信物。


一龍一鳳,我和李懷瑾,一人一塊。


後來他要娶沈卿卿,先帝遺旨作廢,我便隨手把我那塊也扔給了他。


李懷瑾一見我,眼眶就紅了:


「琳琅......我終於想起來了。」


「明明前世,你才是我的皇後。」


「可是我......」


垂死之際,他竟然也有了上一世的記憶。


我隻覺一陣惡心。


若說我上輩子死得太冤,心有執念,才重生以求得圓滿。


那李懷瑾又憑什麼呢?


他連懺悔都不配。


我冷淡地打斷他,

譏諷道:


「你現在的皇後是沈卿卿。」


「我該恭喜你,得償所願,不枉此生。」


我懶得與他多費唇舌,說完便轉身欲走。


可他竟掙扎著摔下了床榻,朝我爬了過來,拽住了我的衣角:


「琳琅、琳琅......」


「朕錯了,朕前生今世都錯了......」


「若有下一世,朕必不再負你......你留下來,看看我,好不好?」


我煩不勝煩。


偏在這時,樓月行來了。


他走到我身側,將我一把扯入懷,垂眸看著狼狽趴在地上的李懷瑾,目光嘲諷:


「你也配和她有下一世?」


李懷瑾在看到樓月行的剎那,如見惡鬼。


他眼神驚懼,摻雜著憤恨:


「你別過來,別過來!」


「你這閹賊!」


「你想反嗎?」


樓月行蹙了蹙眉:


「......這話為何聽著有些耳熟?」


「好像從哪兒聽過一般。」


我暗暗腹誹:


..

....何止是聽過。


他還殺過呢!


樓月行冷若冰霜,隨意一瞥。


李懷瑾便如驚弓之鳥般朝後躲去。


我看得無趣,便伸出手,懶洋洋地勾了勾樓月行的小指:


「走吧!」


那座宮殿。


那個人。


再也沒什麼可看的了。


22


天已入冬。


長公主開始上朝攝政。


李懷瑾隻掙扎了不到十天就死了。


沈卿卿也被拉去殉葬,活活悶死在石棺裡。


我想起,太醫之前明明說過,李懷瑾其實還能再苟延殘喘個半年的。


現在他死的......也太快了點。


我看著靜靜站在檐下,狀似漫不經心賞雪的樓月行。


......不必說,肯定又是這瘋子的手筆。


「樓督主是等不及了嗎?」


我撐著腮,戲謔地問他。


他回眸望我,從前那雙陰鬱的眼睛已漸漸變得溫軟,隻是骨子裡的瘋意卻還在,一開口,毒舌不改:


「他死得太慢了,礙眼。」


其實,樓月行的心底總有一種想把李懷瑾砍了的欲望。


隻是這念頭,不知從何而起,更不好說出口。


他隻能試圖將那份陰暗病態的心思掩藏起來。


我似笑非笑地望著樓月行:


「礙眼,所以就殺了嗎?」


他微微一怔,站在那裡,緋衣白雪,如夢似畫。


再開口時,他聲音艱澀,帶著小心翼翼地討好:


「你若不喜歡,我以後......盡量不殺了。」


我卻笑了,貼在他的耳廓,一字一句告訴他:


「樓月行,早就跟你說了,無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


喜歡歸喜歡。


可求親這種事,總不能我自己開口。


所以,我一直在等樓月行的安排。


然而,自那日之後,他卻忽然消失了......


23


冬日似乎極其漫長。


有將近一個月,我都沒再見到樓月行。


我甚至派人去了幾次東廠,都沒找到他。


終於,我忍不住向長公主打探起來:


「殿下可知道,樓督主近日在...

...忙些什麼?」


長公主戲謔地看了我一眼,才緩緩笑答:


「他呀,不在京中,去北戎了。」


我騰地站起身,瞬間變了臉色:


「什麼?」


長公主點頭:


「嗯,樓月行說,北戎既能往我大梁安置細作,他亦可反向為之。」


「所以,他暗中去布局了,說是此行必為我大梁江山掃除後顧之憂。」


「事成之後,他想跟我求個恩典。」


我腦中忽地空白一片。


我無法忘記——


上輩子,他就是在北戎受了傷,回京後又得知我的死訊,才悲慟吐血,牽動心疾。


那之後,他就隻剩下了短短一年的壽命。


可是......不對啊!


樓月行去北戎,本該是在七年以後,北戎破城,長公主被迫流離之際。


絕不該是這一年。


我喃喃問:「樓月行他可說了......想求什麼恩典?」


長公主笑了:


「他的意中人,是個名門小姐。」


「可他出身東廠,

總被人罵是鷹犬閹狗。」


「他說,怕委屈了那姑娘,便特意求我,待他功成歸來,賜他個像樣點的官職。」


「哦對了,本宮還沒告訴你吧,其實樓月行他......並不是真正的宦官。」


「本宮當初隻是看他夠狠戾毒辣,鎮得住東廠那群家伙,才讓他掛了個掌印之職,幫本宮做事而已。」


「說起來,他已經喜歡那姑娘好些年了吧......」


「為了配得上她,他一直在拼了命地往上爬呢!」


恍惚間。


我又記起了樓月行那張清冷的臉。


還有他那一句又一句隱忍克制的語調:


「琳琅姑娘慣常會勾人心魂,轉臉便不負責的。」


「你明知我真正想抱的是誰。」


「你得,給我個名分。」


「謝琳琅,別食言。」


想著想著,我的眼睛已經湿了。


「......」


樓月行這個瘋子。


他去北戎,兇險至極,我甚至連一封信都不敢送,生怕打草驚蛇,

害他置身險境。


我開始心神不寧。


重生這一世,我一直在努力破局,本已不再相信生死命數。


可樓月行走後......


我幾乎拜遍了滿京的神佛。


隻為求他平安無恙。


在度日如年的忐忑中——


我等到了攝政長公主登基為帝。


又等到梅開雪落,一個個冬夜。


我思他如狂。


最後,在雪色將融未融時。


我終於等來了樓月行歸京的消息。


他成功了。


大梁至少三十年,不會再起戰亂。


他成了平定山河的大功臣。


從此世人都將會敬他,畏他。


再不會有從前那些折辱輕蔑之聲。


隻是,人人都在傳,說他負了重傷。


我一路策馬,強忍著眼淚,奔向了他的府邸,又駕輕就熟地衝向了他的臥房。


雖然這一世,我還是第一次來到他的宅邸。


可上輩子,我卻以魂魄的形態,在這兒徘徊了整整一年。


所以,這裡的一花一草,我都再熟悉不過。


樓月行雖是東廠掌印,

卻因藏了太多的秘密,防備心極強,宅邸裡根本沒養什麼僕人。


一直照顧他的,隻有一個啞奴。


我輕而易舉地就闖進了他的房門:


「樓月行,你怎麼樣了?」


那一刻。


隻見,他衣衫半敞地倚著榻,臉色蒼白,神情錯愕:


「琳琅,你怎麼......」


話未說完,他便突然蹙眉咳嗽起來,薄唇染了一抹血紅。


我到底沒繃住,登時就心疼得紅了眼:


「樓月行,你還嫌自己命長是不是?」


「為什麼走時不告訴我?」


啞奴正在小心翼翼地給他換著紗布。


那紗布包裹得層層疊疊,卻還是被鮮血浸透,且正是心口的位置。


上輩子,就連跳城而死時,我都不曾掉過一滴淚。


他可倒好,直接把我給氣哭了。


他倉皇無措,趕緊擦淨了唇上的血,起身要來哄我:


「都是外傷,養養就好了。」


「隻是看起來嚇人而已。」


我搖頭,聲音依然發顫:


「當真?

那外面怎麼都在傳你快要......死了?」


樓月行虛弱地扯動嘴角,無奈地低笑了一下:


「人雲亦雲,不過都是些流言蜚語。」


「你以前不是也說過,我會不得好死之類的嗎?」


我一哽。


這瘋子,果然記仇。


他伸出指尖,輕輕勾著我的發絲,眼神迷戀,又透出一絲可憐:


「謝琳琅,我要的名分,你還沒給我。」


「我怎麼舍得死?」


我低眸看著他心口處那片駭人的血跡,指甲狠狠地掐入了掌心。


真的......不會死嗎?


可上一世,他也是傷到了這裡。


結果就沒能活過第二年。


樓月行大約是見我著實不怎麼好哄,隻得輕嘆了一口氣,如實相告道:


「好吧,兇險是有的。」


「隻是,當那劍刺過來時,我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些片段。」


「就像......上輩子經歷過一樣。」


「因這一念之差,我雖負重傷,卻避過了要害。


「日後大約會留下些病根......但也無妨,總有藥石可醫的。」


原來如此。


他這樣說,我才真的信了。


隻是,想到他以後不免要與藥石為伴,還是忍不住心疼。


這時——


女帝的旨意來了。


一連三道封賞。


第一道:樓月行被封了平疆侯,食邑千戶。


第二道:我因從龍之功,加上女帝感念父兄生前的功勳,被封為郡主,賜號榮熙,還賜了封地。


最後一道恩旨,則是賜婚——


24


昔日冷冰冰的東廠閻王,成了而今的平疆侯,更是朝廷炙手可熱的新貴。


聽聞,這位新貴侯爺,養傷半個月之後,剛能下床走動,就開始操持自己的大婚。


他換了高門大宅。


買了僕人上千。


親自布設喜房喜宴。


成婚那日,正值春雪消融,百鳥爭啼。


借著喜夜的紅燭,我看到樓月行的枕邊,有一卷畫。


正是昔日,我在宮中,為他所作,笑說讓他帶回家,抱著入睡的那一幅。


而他的床頭,還有一方木匣。


我忍不住,悄悄打開,便瞧見了各種眼熟的物什......


有寶石匕首、簪子、手帕、香囊、玉牌、發帶......


竟全是我的。


甚至有些,連我都不知道是何時落入他手裡的。


我一一撫過那些物件。


想象著從前,樓月行無數次撫摸它們的樣子。


當他身著喜袍,推門而入時。


我心若擂鼓。


再一睜眼。


「(「」他褪下的喜袍與我的裙角,層層疊疊,糾纏一處。


我咬住他的耳唇,呵氣如蘭,戲謔撩弄:


「樓月行,你從前,可當真是抱著這卷畫入睡的嗎?」


他彎唇低笑,輕輕託起了我的腰肢。


又用絲帶,勾纏住我,一圈又一圈,最後竟將我與他的手綁在了一處。


他嗓音喑啞,眼尾染了情欲的紅:


「琳琅,喚我夫君。」


月色初上,春花露濃。


前生所戀,今世所願。


終在這一枕上,盡數化成了一聲嬌軟:


「.

.....夫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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